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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第9章 接下来的两天,陈不鸣正常上工,正常买菜,正常切菜,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。 但他的脑子没歇过。 万秉忠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,不碰还好,一碰就隐隐作痛。他把知道的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——万秉忠的旧伤、三年前的异常采购、平南侯府的案子、库房夹层里的旧账本——这些碎片好像该拼成一幅画,但中间缺了一块关键的东西,怎么也合不上。 而且那天从同春堂出来时碰到的那个女人,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个疙瘩。她说不上来哪里怪,就是让人不踏实——像是被人暗中记了一笔,却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算账。 这天下午,采买司的活比平时少。万秉忠跟大理寺的账房去对账了,院子里就剩陈不鸣一个人。他把明天要用的菜都备好了,正坐在门槛上用磨刀石磨菜刀。 太阳已经西斜了,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,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巷子里卖烧饼的香味。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 不是从院门口传来的,是从厨房里面。 陈不鸣手里的刀顿住了。他刚才一直在院子里,厨房里绝对没人——他进去过两次,出来的时候还把门带上了。这脚步声是从哪来的? 他放下刀,站起来,慢慢朝厨房走去。 门半掩着,他推开的时候手指捏紧了门框。厨房里灶台还热着,锅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——但案板旁边站着一个人。 一个女人。 她背对着门,正低头看案板上剩下的那半根萝卜。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布衣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背影很瘦,肩线单薄,但站得很稳。 听见门响,她回过头来。 陈不鸣怔了一下。 就是那天在甜水巷碰到的那个女人。斗笠摘了,露出一张素净的脸——眉眼很淡,不施脂粉,嘴唇的颜色也很浅,像是久病初愈的那种白。年纪看起来不大,二十出头的样子,但眼神不像二十岁的人。那双眼睛很静,静得像是深冬结冰的河面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 她看着陈不鸣,没说话。 陈不鸣先开了口:"你是谁?怎么进来的?" "后窗。"她说。 就两个字,语气平平的,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 陈不鸣皱起眉。大理寺采买司的厨房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,但好歹在大理寺里头,前后都有值夜的差役。一个年轻女人从后窗翻进来,外面的差役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见?还是说——有人放她进来的? 他没继续追问她怎么进来的,换了个问法:"你找谁?" "找你。"女人说,"做碗面。" 陈不鸣一时没反应过来:"什么?" "阳春面。你会做吧。" 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她不是来求他做面的,是来告诉他要做面的。 陈不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这女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——既不像市井妇人,也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。她穿的布衣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旧衣裳,但她的站姿和眼神又不像一个穷苦出身的女人。 他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走到灶台前,系上围裙。 就当是投石问路。她想吃面,那就做给她吃,看看能吃出什么名堂来。 阳春面看起来简单,要做得好吃不容易。汤要清,面要筋道,油要热,葱花要现切。 陈不鸣架锅烧水,另一只灶眼上放了猪油。他从柜子里拿出挂面——这是他自己和的,晾干了收在铁盒里,比外面买的好吃十倍。又切了一把小葱,只取葱叶,切成细细的葱花。 水开了,面下锅。他在碗底放了一勺猪油、一勺酱油、一点盐,然后浇上滚烫的骨头汤。煮好的面挑进碗里,撒上碧绿的葱花。 简简单单,香得勾人。 他把碗端到案板上,推到她面前:"吃吧。" 女人低头看着那碗面,没急着动筷子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确认什么东西,然后才拿起筷子,挑起一绺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 她嚼得很慢,不像是在尝味道,倒像是在想事情。 陈不鸣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吃,等她开口。 一碗面吃了大半,她忽然放下筷子,抬起头来看着陈不鸣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的语气跟她说"找你""做碗面"一模一样,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 "你爹的伤,不是练功走火。" 陈不鸣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紧。 他爹瘫痪三年,对外一直说是练功走火入魔伤了经脉。他爹以前确实是武师,靠一身硬功夫吃饭,这个说法没人怀疑——一个练武的人气血逆冲伤了经脉,瘫了,合情合理。 但在这一瞬间,陈不鸣脑子里炸开了一连串念头:他怎么会知道我爹有伤?她怎么知道我爹是练功走的火?她到底是谁? "你怎么——"他的声音有点哑。 但那个女人已经站起来了,推开凳子,朝厨房后窗走过去。她翻窗的动作利落得像个惯犯,一只手撑住窗台,身子轻巧地一纵就出去了。 "等等!"陈不鸣追过去。 他扒住窗台往外看,后巷空荡荡的,墙角的野草被风压弯了腰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,人没了。 陈不鸣趴在窗台上,心脏砰砰地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——那碗面已经被吃了大半,碗底还剩一口汤,几粒葱花漂在油光上。 不是做梦。 真的有个女人翻窗进来说你爹的事,然后吃了面就走了。 他慢慢放下碗,用手撑着灶台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"你爹的伤,不是练功走火。" 这句话像一把刀,把他心里那层糊了多年的窗户纸捅了个窟窿。他以前不是没怀疑过——他爹卧床那些年,他翻了不少医书,找了不少大夫,但所有大夫都说是练岔了气导致的经脉萎靡。他也信了,因为别的解释他找不到。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,那都是假的。 她说得那么肯定,不是猜测,不是疑问——是陈述。她知道什么。她知道他爹到底是怎么伤的。 陈不鸣在厨房里站了很久,久到灶台里的火都灭了,锅里的水彻底凉了。他把碗洗了,放回原位,又把案板收拾干净,然后锁好厨房的门,回了住处。 那一夜他根本没睡着。 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问题。 那个女人是谁?她为什么认识我爹?她知道多少东西?她告诉我这个,是想帮我,还是另有所图? 还有——如果她的真话是"不是走火入魔",那真话背后的真话又是什么? 他爹的那身伤,到底是怎么来的?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陈不鸣还是没有合眼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几片药渣,又摸了摸那把短匕。 天快亮的时候,他爬起来,走到桌边,点了一盏油灯,翻出一张纸,开始写他爹三年前出事前后所有能想起来的事。 他爹是从哪一天开始不舒服的、那天去了什么地方、见了什么人、回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——他把能记起来的全都写了下来。 写到一半,他的笔停了。 他爹出事之前的那个月,曾经出过一次远门。走之前他爹跟他说:"爹去一趟北边的生意,三五天就回来。"但他爹走了整整八天才回来,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,脸色很差。 那时候陈不鸣问他爹怎么了,他爹只说是路上染了风寒。可那次之后,他爹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,以前一顿能吃三大碗饭的人,回来后连一碗饭都吃不完了。 然后过了不到两个月,他爹就瘫了。 陈不鸣放下笔,盯着纸上的字发呆。 北边。 北边有什么? 他又想起了今天白天那个女人说的话。他闭上眼,回忆起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的表情——她的眼神不是同情,不是警告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她确认他知道这件事。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,把那句话说出来。 陈不鸣把笔搁在砚台上,吹了灯,在黑暗里重新躺下。 他睡不着,但天快亮了,明天还有明天的活。 不过他知道,从明天起,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。 同一时间,临安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里,灯还亮着。 江荻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旧地图。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——从临安往西北,一直延伸到一片写着"北邙"二字的区域。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: "这孩子比他爹沉得住气。" 烛火跳了一下,她把地图折好,收进怀里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