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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第九章 庙门之前 沈暮辞站在季记铺子紧闭的门前,听着门内传来的吟唱。那声音不像诵经,不像祷告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像是某个古老部落的族人在祭祀时发出的声音,音节破碎,音调攀升到一个人类嗓音难以达到的高度,又在一声急促的断音中骤然跌落。 他后退了一步,强迫自己转身离开。 街道上的景物在他眼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房屋的轮廓似乎比他今天早些时候看到的时候更模糊了一些,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雾气正在渗透每一处细节。石板路的缝隙中长出了原本没有的苔藓,深绿色的,密密层层地覆盖了路面的拼接处,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铺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。 沈暮辞低头看了看那些苔藓——它们都是朝一个方向生长的。向镇子的中心。向那座庙。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,路上的镇民越来越少了。之前还能偶尔见到一两个匆匆的身影,现在整条街上几乎看不到任何人。店铺全都关了门,半掩的窗户也全都合上了窗板,像是全镇的人都在躲避着什么。 只有一家店铺还开着——那是一家棺材铺。 棺材铺的门口摆着三口半成品的棺材,木料是崭新的,散发着松木的清香。一个赤膊的壮汉坐在门口,正用刨子削着一块木板。刨花从他手中飞溅而出,落在脚边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 他看到沈暮辞走近,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 “外乡人?”壮汉问,声音粗重。 “算是吧。”沈暮辞说。 壮汉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胸口的玉坠处停留了几秒。他放下刨子,站起身来。他身高足有一米九,肩宽背厚,满身的腱子肉在日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。 “你身上带着那个玉,”壮汉说,“那是殷家的东西。” “你认识殷家?” “全镇的人都认识殷家。”壮汉从棺材旁拿起一条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汗,“殷溯雪是我们镇上活得最久的人。我们这一代人,从小就知道一件事——殷家的那个女人的脸,永远不会老。” 他的话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既有敬畏,也有恐惧。 “她住在哪里?”沈暮辞问。 壮汉指了指镇子中心的方位。“那座庙后面的竹林中。有一栋青色瓦顶的房子,那就是她的住处。但你现在去,可能找不到她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满月快到了。”壮汉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人听到,“每到满月前三天,她就会出门。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有人说她回了庙下面的那座城,有人说她去了后山的山洞。总之,满月之前,镇上没人见过她。” 沈暮辞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害怕满月?” 壮汉没有回答。他拿起刨子,重新坐回门口,继续削木板。刨花在他手下飞舞,但沈暮辞注意到,他削的并不是一块做棺材的木料——那块木料的形状很奇怪,细长而弯曲,像是一根扭曲的手臂。 那不是棺材的部件。那是人偶的部件。 “你听说过你父亲的事情吗?”壮汉忽然问,没有抬头。 “听说过一些。” “那你知道他最后做过什么吗?” 沈暮辞摇头。 壮汉放下刨子,走进棺材铺里。片刻后,他拿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走了出来,递给沈暮辞。报纸已经被虫蛀出了一些小洞,边角残缺,但大部分内容仍然可辨。那是很多年前的本地小报,报头的日期是“乙未年九月”。 头条新闻的标题是:“玲珑镇外乡人失踪,搜救无果。” 报道的内容很简洁——外乡人沈某,年约四十,于八月下旬抵达玲珑镇,九月初失踪。镇民发现其住所空无一人,行李完好,仅留下一本日记和一封信,信中嘱托将遗物转交其子。搜救队搜寻了镇上及附近山区,未发现任何踪迹。 沈暮辞看着报纸上的那行字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父亲失踪的日期——乙未年九月初。距离现在,已经很多年了。他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是某种可悲的巧合,是事故,是疾病,是任何一种可以解释的方式。但现在,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一个不可回避的结论——父亲不是意外消失的,他是主动走进那座庙的。 “你父亲消失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到他了。”壮汉低声说,“我舅舅就是目击者之一。他说那天晚上雾气特别浓,月光透不过雾,整个镇子比平时暗了十倍。他在回家的路上,看到一个人影从东街那头走过来,走得很慢,步伐很稳。那人影穿着灰色的长衫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——灯笼里燃的是白色的火。” “白色的火?” “对。白色火焰。我舅舅说他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。那人影朝着庙的方向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看清了那张脸——就是你父亲的脸。我舅舅说你父亲的表情非常平静,像是去赴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约。” 沈暮辞攥紧了报纸的边缘。 “你舅舅有没有说过,我父亲进庙之前,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话?” 壮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 “他说了一句话。我舅舅听得清清楚楚。” “他说了什么?” “他说——‘告诉我的儿子,那座城里的花,开得很好。’” 沈暮辞脑中一片空白。 城里的花。 父亲进庙之前,说的最后一句话,是关于花。 他将报纸仔细折好,放进口袋。向壮汉道了谢,然后转身朝那座庙的方向走去。 壮汉在身后叫住了他:“外乡人!” 沈暮辞停下脚步。 “如果你真的要进那座庙,”壮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别忘了带一盏灯。地下的路很长,有些东西……喜欢在黑暗里藏身。” 沈暮辞没有回头,但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串厌胜铜钱,确认它们还在。铜钱的触感冰涼而坚实,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。 他走过几条街道,穿过一片生长着老槐树的小广场,然后停住了脚步。那座庙就在眼前——它比他想象中更加宏伟,也比他想象中更加阴森。庙门高约三丈,漆着暗红色的漆,漆面布满裂纹。门上的铜钉排列整齐,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。铜门环上的兽头瞪着眼睛,张着嘴,像是随时会活过来。 庙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。不是狮子,不是獬豸,而是两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——一尊看起来像是一只蹲踞的巨龟,背上驮着一块无字碑;另一尊则像是长着鹿角的巨蛇,身体盘绕成螺旋形,蛇头高昂,注视着来人的方向。 这两尊石兽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风化痕迹,但雕刻的细节仍然清晰可辨。沈暮辞绕着那尊龟形石兽走了一圈,注意到它背上的石碑并不是完全空白的——碑面上隐约有一些痕迹,像是被磨平的文字。他用手抚摸碑面,掌心的触感告诉他,那些痕迹不是文字,而是某种图案。 他凑近了细看——像是画。画上有山,有树,有一群人正在跪拜。画面的中心是一座宫殿一样的建筑,宫殿的屋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,散发着光芒。 太阳?月亮? 不。那是一轮满月。 沈暮辞收回了手,后退了一步。他抬头看向庙门的正上方——门楣上有一块巨大的牌匾,被红布覆盖着。红布已经褪色,但还能隐约看出下面牌匾的形状。牌匾上一定是有字的,但被遮住了。 他无法看到那两个字。 他又向庙门走近了几步,伸出手,试着推动其中一扇门。 门纹丝不动。 不是锁住了——而是像一堵墙一样,与整个建筑浑然一体。他用力推了几下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但那扇门像是生根了一样,连一丝震颤都没有。 “你在做什么?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冰冷而尖锐。 沈暮辞猛地转身。 一个老妇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。不是收留他的那位——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老式衣裤,头发花白,面容阴沉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。她的眼睛很小,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。 “庙不能碰。”老妇人说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离开这里。” 沈暮辞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“我想进去。” “你不能进去。”老妇人向前走了一步,“这座庙不是给人进的。” “但我父亲进去过。” 老妇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掺杂着恐惧的戒备。她盯着沈暮辞,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胸前的那枚玉坠上,停住了。 “殷家的玉,”她低声说,“你是……殷溯雪的后人。” “我是殷溯雪侄孙的儿子。” 老妇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终,她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。 “这就对了。每六十年都有一个殷家的人来。上次是你父亲,这次是你。殷家欠这座镇子的,永远还不清。” 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快步离去,黑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,很快消失在小广场对面的小巷中。 沈暮辞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然后重新面对那座庙。 他再次伸手推门。 这一次,门动了一下。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震动——不是门被推开了,而是门后的某种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。那种震动通过他的掌心传入他的手臂,再传入他的全身,像是一道电流。 紧接着,从门的另一侧,传来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呼吸声。 不是风。 是呼吸。一个活着的、有温度的、正在等待的生物的呼吸。 沈暮辞的瞳孔急剧收缩。 那呼吸声中,夹杂着一句话。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但他听得一清二楚。 “你终于来了。” 沈暮辞猛地抽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他的心跳得极快,快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那句“你终于来了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。那声音里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丝温和,就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。但正是这种温和让他感到毛骨悚然。庙里的东西——无论那是什么——在等他。一直在等他。 他后退了几步,拉开了与庙门的距离。那些铜铃仍然纹丝不动,但他觉得它们正在看着自己。那两尊石兽的眼睛似乎也在转动,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。他不敢再停留,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广场。 但在他走出广场的那一刻,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另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那句话,而是别的。像是庙门内部发出的笑声,极轻,极短,几乎要被风声掩盖。但那确实是笑声。 沈暮辞没有回头。他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