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第8章 疤脸的报复
国庆节前一个星期,码头上的活儿突然少了。
这不是个好兆头。
往年一到九、十月份,长江的水位还没完全退下去,大船还能靠岸,正是码头生意最好的时候。但这一周,西坝码头接到的运单明显地少了。以前一天能走七八车沙,现在能走三四车就算不错了。两艘长期签约的货船也推迟了到港时间,电话打到船老大那里,对方支支吾吾地说“最近宜昌那边行情不太好,等等再看”。
钟胜华坐在沙场的办公室里,面前的账本摊开着,上面记着最近一周的进出货数据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。
陈国栋站在门口,一脸焦躁:“钟哥,这不对劲。铁路坝那边的几个码头,最近接货接得很猛。我打电话问了好几个老客户,都说刘大彪那边给的运费便宜了两分钱。”
“便宜两分?”钟胜华抬起头。
“对。一吨便宜两分,十吨就是两毛,一百吨就是两块钱。不算多,但对于船老大来说,一趟货省几十块运费,长期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钱。”
钟胜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:“他是贴钱在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吨运费的成本在那里,他便宜两分钱,就是自己往里贴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不是在做生意,是在打价格战。”
“那咱们也降价?”
“不能降。”钟胜华说,“一降价,就跟他耗上了。他有刘大彪在后面撑着,铁了心要烧钱把咱们烧死。咱们西坝码头家底薄,跟他烧不起。”
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他把客户都拉走?”
钟胜华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沙堆。几辆卡车正从沙场往外开,车斗里装的是前一天剩下的订单。沙场比前几天安静了许多,几个工人蹲在沙堆后面打牌,没人管他们,因为确实没什么活干。
“国栋,你帮我查一下,铁路坝那边,到底是哪几个码头的老板跟刘大彪合作了。”
“我已经查了。”陈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记了几个名字,“铁路坝码头一共有五个小码头,最大的那个是韩老三的,他那个码头专门走建材,水泥、钢筋、瓷砖,跟咱们的业务重叠很大。还有一个是方大年的,他那码头主要走沙石料,跟咱们也重叠。第三个是——”
“你就告诉我,哪几个不想跟刘大彪合作的?”
陈国栋看了看纸:“韩老三应该是跟刘大彪合作的。方大年还在观望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其他三个老板我还没摸清。”
“方大年在观望。”钟胜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手指在窗沿上轻敲着,“观望的人,就是还有商量余地的人。”
“要我去找方大年聊聊?”
“不急。”钟胜华转过身,“等两天。”
“还等?”
“等刘大彪先动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先动的地方,一定有破绽。”
陈国栋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说什么。他跟着钟胜华几年了,知道这人做事有自己的节奏。
张德彪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。他把袋子放在桌子上:“都还没吃早饭吧?先吃,吃完再说事。”
秦江湖也在沙场。今天是星期六,学校放假,他一大早就跟着钟胜华过来了。钟胜华让他待在办公室里写作业,写完了再出去玩。他趴在办公桌的角落,正对着作业本发愁——数学的加减法对他来说倒是不难,但语文的拼音拼得他脑袋发涨。
张德彪走过来,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,指了指其中一个拼音:“这个念错了,声调不对。”
秦江湖抬头看他:“张叔,你也会拼音?”
“怎么的,蹲过监狱的人就不能学拼音?”张德彪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,力度不大,“我以前在重庆码头扛包的时候,自学过几个月。后来进了里面,闲着没事就看书。认的字不多,够用。”
“那我这个怎么念?”
“q-i-ē,切,第四声。切菜的切。”
秦江湖跟着念了一遍,在作业本上写下来。
张德彪在旁边坐下来,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:“胜华,我刚才在码头外面转了一圈,看到几个可疑的人。”
钟胜华正在倒豆浆,听到这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三个年轻人,骑一辆摩托车,在码头外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。不是来送货的,也不是来找人的。就是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咱们码头上的动静。”张德彪说,“看今天出货多不多,看工人在不在干活,看仓库的门有没有锁好。”
钟胜华端着豆浆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我估计是刘大彪派来踩点的。”张德彪继续吃包子,“看来他不光是要抢生意,还想来点硬的。”
“硬的我不怕。”钟胜华说,“就怕他来阴的。”
“阴的?”
“比如——”钟胜华放下豆浆杯,“往咱们的货里掺东西,或者栽赃说你偷了他的货。码头上的纠纷,很多不是打出来的,是赖出来的。”
张德彪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说得对。码头上这些年我见过的烂事,十件里有八件是赖的。”
秦江湖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铅笔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钟胜华看了他一眼,又对张德彪说:“张哥,这几天你多盯着点,尤其是晚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那个星期六的下午,秦江湖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“码头上的人情往来”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到西坝码头,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车牌是宜昌本地的,车上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烫着卷发,涂着红嘴唇,看起来像是他的老婆或者女朋友。男人一下车就笑着朝钟胜华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,递了一根过去:“钟哥,好久不见,好久不见!”
这个人叫方大年。
方大年是铁路坝那边一个小码头的老板,码头不大,专门做沙石生意。他长得白白胖胖的,穿着一件花格子的短袖衬衫,头发抹了发胶,梳得油光水滑的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和和气气的,像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。
但秦江湖注意到,钟胜华接烟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放松的意思。
“方老板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钟胜华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“路过路过,顺便来看看。”方大年笑着,“听说钟哥这边最近生意不太好,专门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。”
钟胜华笑了笑:“方老板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嗐,都是码头上的兄弟,互相照应嘛。”方大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女人,“我老婆在车上等着,我就说几句话就走。钟哥,那天刘大彪请我吃饭,你知道了不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实话。”方大年压低声音,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,“他开的条件确实不错。帮我拉客户,给我便宜的货源,还说要帮我修一下码头上的栈桥。但是——我跟他说,我跟钟哥虽然没什么交情,但至少没仇。码头上的生意,各做各的,犯不着替别人出头。”
钟胜华没接话,等着他把话说完。
“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声。”方大年拍了拍钟胜华的肩膀,“钟哥,我这边肯定不会跟他一起搞你。但是铁路坝那边,韩老三已经跟他签了协议。韩老三那个人你知道的,谁给的钱多他就跟谁走。”
“多谢方老板。”钟胜华说,“这个人情我记住了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方大年笑着摆了摆手,“都是码头上的兄弟,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,我先走了。”
方大年上了车,黑色的桑塔纳在沙场门口掉了个头,开走了。
钟胜华站在沙场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这个人情可不便宜。”张德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他今天来跟你说这些话,以后肯定要来讨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眼下,能少一个敌人就少一个。”
话还没说完,秦江湖忽然从沙场门口跑了进来,脸上带着慌张的表情:“钟哥!钟哥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外面来了好多人!”
钟胜华和张德彪对视了一眼,快步往沙场外面走去。
沙场外面的水泥路上,停了两辆面包车。车门拉开了,从里面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人,全都穿着黑色的T恤或者衬衫,有的手里拎着钢管,有的握着木棒。领头的不是别人,正是疤脸。
疤脸的腿上还缠着纱布,走路有点跛,但气势一点没减。他拄着一根钢管,站在沙场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钟胜华,你给我出来!”
沙场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一个个站了起来。有的手里还握着铁锹,有的从沙堆后面摸出了撬棍。陈国栋挡在最前面,朝疤脸吼了一句:“刘小疤,你他妈想干什么?!”
“我找钟胜华,不关你们的事!”疤脸举起钢管,指着陈国栋,“谁拦我,我连谁一起打!”
陈国栋没让开。
沙场里的工人也都没动。
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,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,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就能把它戳破。
秦江湖站在沙堆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有跑。他想起钟胜华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该动手的时候,别怕。”
他蹲下来,在地上摸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攥在手里。
就在这时候,钟胜华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
他没穿外套,只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肘弯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像一个吃完晚饭出门散步的人。他走到沙场门口,站在疤脸面前,两个人隔了不到三米远。
“疤脸。”钟胜华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沙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,是要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疤脸冷笑了一声,钢管在手里掂了掂,“钟胜华,你上次在火锅铺子里扎了我三刀,我到现在腿还没好利索。我哥说做生意要紧,不让我来找你麻烦。但我不服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要怎么样?”
“我要你跪下,给我磕三个头,叫声爷爷,这事儿就算了。”疤脸说,“你不磕,我今天就把你的沙场砸了。”
钟胜华看着疤脸,没有说话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吹起他的衬衫下摆,露出腰间那个鼓鼓的东西。疤脸看到了那个鼓包,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——他认得那个形状,那是一把刀。
“疤脸。”钟胜华开口了,“你今天带人来了,但你没带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钟胜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转头看向沙场里面:“老张。”
张德彪从沙堆后面走了出来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等走近了才亮出来——他手里拎着一把用油布包着的东西,足有两尺长。他慢慢把油布解开,露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,刀身不长,但很宽,刀背厚实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疤脸身后的几个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把刀,我从重庆带过来的。”张德彪把砍刀往肩上一扛,语气懒洋洋的,“在朝天门放了三年没用过了,今天看来要开开荤了。”
疤脸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钟胜华这边还有这么一号人物。
“疤脸。”钟胜华说,“我今天不想动手。你带人走,我就当今天没这回事。你要是不走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给你哥留面子了。”
疤脸站在沙场门口,手里的钢管握得紧紧的。他带来的人都在看他,等他拿主意。他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他上次的教训。
他咬了咬牙,最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:“钟胜华,你今天命好。改天——改天我再来找你。”
他转过身,摆了摆手:“走!”
那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跟着他上了面包车。两辆车发动了引擎,在水泥路上掉了个头,喷出一股黑烟,往铁路坝的方向开走了。
沙场里的工人松了口气,有人把手里的铁锹放了下来,有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陈国栋骂了一声娘,走到门口把疤脸啐的那口唾沫踩了一脚。
秦江湖从沙堆后面走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。
钟胜华看到了,走过去,蹲下来,把他握石头的手掰开:“没事了。”
秦江湖的手松开,石头掉在地上,手心被石头的棱角硌出了几道红印。他的手指还在抖。
“怕不怕?”钟胜华问。
秦江湖点了点头。
“不怕才不正常。”钟胜华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头,“但是怕完了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沙场还是要开工,码头还是要出货。你明天还要上学,作业写完了没有?”
“……还没。”
“回去写作业。”
秦江湖回到办公室,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子上,翻开作业本。他的手还在轻微地发抖,但他拿起铅笔,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。
张德彪站在门口,把砍刀重新用油布包好,看了一眼秦江湖的背影,对钟胜华说:“这孩子怎么跟你一个德性?”
“什么德性?”
“遇到事不跑,反而往前凑。”
钟胜华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走到办公室外面,看着远去的面包车留下的那团烟尘。疤脸今天没动手,但疤脸已经开始失控了。刘大彪能压住他弟弟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
下一次,疤脸再来的时候,就不会是带着七八个人了。
但那是下一次的事。
今天的麻烦解决了,今天就是好日子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