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第8章
陈不鸣在床上翻了一整夜,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做了一个决定。
被人摸进屋里翻了个遍,连顾衍之给的那把短匕都被动过——这事儿他不能当没发生。万秉忠磨刀的那句话还挂在耳边,不像是威胁,更像是一个信号:你碍事了,该走了。
可他偏不走。
他陈不鸣不是什么大人物,在大理寺采买司就是个切菜的。但十二年的刀工让他明白一个道理:案板上的东西,再乱也能一茬一茬理出来。事在人为。
第二天一早,陈不鸣照常去采买司点卯。万秉忠已经在院子里了,正蹲在井边洗一块猪板油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。看见陈不鸣进来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"小陈,今天去南市吧,腌菜缸快见底了。"
"好嘞。"陈不鸣脸上挂着往常那种不咸不淡的笑,拎起竹筐往外走。
他今天的目的可不只是买菜。
万秉忠在大理寺干了十几年,从杂役一步步熬到采买司的主事,在临安城南那片讨生活的圈子里不可能没人认识。陈不鸣想在那些摊贩嘴里掏点东西出来——不过不能直接问"万秉忠这人怎么样",那太蠢了。
南市在临安城西南角,紧挨着清河坊,沿街的铺子从早开到晚,卖菜、卖肉、卖干货、卖杂货,吆喝声沸反盈天。陈不鸣在这条街上走了大半年,跟不少摊主混了个脸熟。
他先去了常买腌菜的那家铺子,挑了几坛冬菜,又顺手买了二斤酱油。付钱的时候,他像拉家常似的说了句:"昨儿我们万主事还说呢,说您这儿的冬菜腌得地道,比东市那家强多了。"
卖腌菜的老周头嘿嘿一笑,露出一嘴缺牙:"万主事嘴刁,我这腌菜他吃了快十年了。"
"可不是么,"陈不鸣把铜钱数好搁在柜台上,"他在大理寺待得久,对城南这片熟得很。"
"那是,"老周头收了钱,"万主事刚来大理寺那会儿就在我这买腌菜,那时候他还是个跑腿的,如今都当主事了。"
陈不鸣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显:"他这些年不容易,家里也没个帮衬的。"
"唉,可不是嘛,"老周头压低了声音,"他那个老婆早些年跑了,留下个病秧子儿子,这些年全靠他一个人拉扯。他儿子那病啊——"
老周头说到这儿住了嘴,大概是觉得跟个半大小子聊这些不合适,摆摆手:"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,你忙你的去吧。"
陈不鸣没追问,笑着提了东西走了。这一趟有收获——万秉忠有个病儿子。一个在采买司当主事的人,月俸不高,儿子常年吃药,这开销不小。
他绕到鱼市,又在一家卖活鱼的摊子前蹲下来,挑了两条鲫鱼。卖鱼的老刘头的秤杆子翘得老高,嘴里还念叨着"这鱼今早才从钱塘江打上来的,新鲜着呢"。
陈不鸣付了钱,顺口问了一句:"刘叔,你知道万主事平时还去哪买菜不?我看他有时从东边回来,手里拎的南市没有。"
"你说万主事啊,"老刘头一边刮鱼鳞一边说,"他很少去别处,就咱们南市。不过他每个月十五前后要去一趟城南,好像是去什么药铺给他儿子抓药。"
"药铺?"
"对,就在甜水巷那边,叫个什么……同仁堂?不对,是'同春堂'。"老刘头想了想,"就那一家,城南老字号,专看跌打损伤的。"
陈不鸣心里一跳。
跌打损伤。
一个常年吃药的病儿子,看的却是跌打损伤的铺子?
他没再多问,道了谢,提着菜篮子往回走。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事。老周头说的是"病秧子儿子",老刘头说是去跌打损伤的药铺——这俩对不上。除非万秉忠那个儿子得的不是寻常的病,或者……那药不是给儿子抓的。
又过了两天,陈不鸣找了个由头,跟万秉忠说要去城南收一批干笋。
"去吧,"万秉忠正低头盘账,头也没抬,"别耽误了午膳。"
陈不鸣出了大理寺,一路往城南走。甜水巷藏在临安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,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。同春堂就在巷子中段,门脸不大,但招牌擦得锃亮,门口挂着两串草药,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。
陈不鸣没直接进去,先在对面找个茶摊坐下来,要了一碗粗茶,慢慢喝着。
他等了大半个时辰,没见万秉忠来。今天是初二,离十五还早。
但他不是来堵人的。他想找的是别的东西。
又坐了一刻钟,茶喝完了,陈不鸣起身去了同春堂。推门进去,一股浓烈的药材味扑面而来。药铺不大,三面墙都是药柜,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头,戴着一副铜边眼镜,正拿着戥子称药。
"掌柜的。"陈不鸣笑着拱了拱手。
老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:"看病还是抓药?"
"抓药。家里老爷子腿脚不利索,老伤犯了,想抓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。"
"有方子吗?"
"有。"陈不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了过去。
那张方子是他自己写的——他爹瘫痪三年,他抓过的药方子少说也有几十张,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大夫,但常用的几味药背都背下来了。他故意挑了张跟跌打损伤无关的方子,活血温补的,好试探一下掌柜的口风。
老掌柜接过方子,扫了一眼,点点头:"这方子还行,我给你抓五天的量。"
趁他抓药的工夫,陈不鸣装作随意地打量铺子里的摆设,目光扫过柜台后面的药渣桶——那是药铺煎药剩下的渣滓堆在一起的桶,隔几天会有人来收走。
"掌柜的,你们这铺子开了不少年了吧?"陈不鸣搭话道。
"三十多年了,祖上传下来的。"
"那您看过的病人可不少。"陈不鸣笑了笑,"我有个认识的同行,他每个月也来您这儿抓药,姓万,大理寺的——您有印象么?"
老掌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了陈不鸣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陈不鸣在采买司跟各路摊主打了一年多的交道,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——掌柜的眼神里有警惕。
"不记得了,"老掌柜低下头继续数药,"我们这每天人来人往的,哪记得住谁姓万姓千的。"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但陈不鸣心里有数了。一个开药铺的,说记不住常客的名字,本身就不正常。除非他不想提。
他没再追问,付了钱,拿了药,道了声谢就出来了。
但他没走远。
同春堂后院有一道矮墙,墙头爬满了枯藤。陈不鸣绕到巷子后面,看了看四周没人,手脚并用地攀上墙头,翻了过去。
后院不大,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口大水缸。靠墙的地方搭了个凉棚,下面搁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铁锅,锅底还残留着黑乎乎的药材渣——这是煎药的地方。
陈不鸣快步走到锅边,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残渣。干了很久的,沾了灰,但有几片还没完全烂掉的药材碎片。他用手指拨了拨,认出了几样——川芎、乳香、没药、当归。
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这几味药他太熟悉了。他爹瘫痪的头一年,大夫开的方子里就有这些——活血化瘀、通络止痛的,专治跌打损伤和陈年旧伤。
如果真是给"病儿子"吃的,那这儿子得的应该是什么寒症热症,而不是这些活血化瘀的东西。除非他儿子挨过打,受过伤——或者,万秉忠那个"儿子"根本不存在,这药是给万秉忠自己吃的。
陈不鸣把几片碎药渣揣进怀里,又翻墙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若无其事地往巷子外走去。
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,脑子里正在把碎片往一起拼:一个常年买跌打损伤药的主事,一个账目上对不上的采买记录,一个被人翻过的住处,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——这些东西串在一起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他往一个方向拉。
正想着,一个人影忽然从拐角闪出来,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。
陈不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个女人。穿着一身青灰布衣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半边薄唇。她手里拎着一包药,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。
她从同春堂的方向出来。
陈不鸣还没开口,她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,步伐很快,裙摆带起一阵轻风,转眼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陈不鸣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他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身形,但又说不上来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,大步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。
今天这一趟不算白跑。同春堂的药渣告诉他两件事:第一,万秉忠确实在买治旧伤的药;第二,药铺掌柜很小心,但后院那些残渣不会撒谎。
剩下的,就是找到证据,证明这药跟什么有关——比如,三年前那起让平南侯府翻了个个儿的大案。
回到采买司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。万秉忠不在院子里,大概去后厨了。陈不鸣把今天买的干笋放好,正准备去后厨备菜,余光扫到万秉忠的桌案上摊着一本账册。
他停了一下。
院子里没人。
陈不鸣走到桌前,目光快速地扫过那页账册。上面记的是上个月的采买明细,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,单价、数量、经手人,清晰明了。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——"糯米五十斤,银一两三钱。"
糯米。
他想起库房夹层里那本旧账本上的记录。三年前平南侯府出事前后,采买司进了一大批糯米,比平时多了五倍不止,账上写的理由是"腌腊备料"。但平南侯府出事后,那批糯米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后续的账目里。
五十斤糯米不便宜,一两三钱银子不是小数目。如果每个月都有一笔类似的采购,一年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。
这时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,陈不鸣迅速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低头整理干笋。
万秉忠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茶,看了陈不鸣一眼:"回来了?"
"回来了,万主事。干笋收了一批好的,您要不要看看?"
"不用了,你看着办就行。"万秉忠把碗搁在桌上,坐下来继续翻账册。
陈不鸣拎着干笋往后厨走,经过万秉忠身边的时候,他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药味。
不是从后厨飘出来的。
是从万秉忠身上。
他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,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了。
万秉忠买治旧伤的药,吃的确实是他自己。
一个在大理寺干了十几年的采买主事,身上带着需要长期吃药的旧伤——这伤是怎么来的?什么时候受的?为什么没人知道?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,答案一定藏在某本发黄的旧账册里,藏在某个人不敢提起的旧事里。
当天晚上,陈不鸣回到住处,关好房门,把那几片从同春堂后院捡来的药渣用纸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他躺下来,盯着黑黢黢的房梁。
顾衍之给的短匕他已经换了位置,不再藏在床板底下,而是放在了贴身的地方。
窗外传来夜巡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三声。
三更天了。
陈不鸣翻了个身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那个戴斗笠的女人——她弯进巷子之前,似乎回头看了一眼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他看不清她的脸,但他总觉得那道目光是有意识的。
不是碰巧回头,而是知道他站在那里。
她想看他——想知道他长什么样。
她是谁?一个去同春堂抓药的人,为什么会对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感兴趣?
陈不鸣盯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这个临安城里的水,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