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第八章 第一剂
工作台上的灯是白的,刺眼的白。
陈铁盯着面前的三支玻璃管,管壁内侧凝着薄薄的雾气。P-172抑制剂就悬浮在那层淡蓝色液体中——清澈得不像是从满是泥浆和铁锈的六号矿井里诞生的东西。
三支。整整三支。
他花了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才提纯出来。萃取、沉淀、离心、再萃取,每一步都得捏着呼吸做。矿井里找到的那块高纯度钪是他见过的最纯净的样本,但也只够配三份。换算下来,大约能救三个人。
铁水城两千多张嘴。
陈铁把其中一支推到林薇面前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:"先给老周打。"
林薇愣住了。她刚从走廊那边过来,白大褂上还沾着九号棚的消毒水味儿。她以为是来给陈铁注射的——老陈从矿井回来以后脸色就一直不对,额角那道被铁锈兽划开的伤口虽然处理过,但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纹路。
"你自己也受伤了。"林薇说,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"我知道。"陈铁抬起手背,那道伤口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,末端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。他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,好像那只是块泥巴。"老周比我更需要。他被抓伤三天了,昨天开始发高烧,已经进了九号棚的隔离区。"
"那份可能就是你的。"
"那老周呢?"
林薇不再说话。她是铁水城唯一的全科医生,这里的人叫她"林大夫"叫了六年。每个人都在她手底下看过病,接过骨,缝过针。老周那张永远挂着憨笑的脸她比谁都熟悉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支玻璃管。
***
九号棚原本是食堂改的。疫情爆发之后,林薇把北边的三张长桌拼在一起,铺上了从三楼物资仓库翻出来的医用床单,就成了临时隔离处置室。铁水城的医疗条件就这么多——纱布是洗了再用的,注射器用高温蒸汽反复消毒,输液管断了用胶布缠。整个棚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墙角那台半死不活的生化分析仪,还是从北边三十公里外废弃的乡镇卫生所背回来的。
老周躺在床上,半张脸埋在枕头里,露出的那半边脸上爬满了蛛网一样的黑色纹路。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肿成了灰黑色,皮肤干裂得像被火烧过的土地,裂缝里渗出黄褐色的液体。
陈铁觉得自己的胃翻了一下。
林薇用酒精棉擦拭老周左臂内侧的皮肤——干净的那一侧,还没有被锈蚀蔓延到的地方。她的手指很稳,稳得像握了一辈子的手术刀。但陈铁能看到她额角渗出的细汗。
"流程?"林薇问,声音很轻。
"慢注。"陈铁走到操作台旁边,上面摆着他在实验室临时搭的一套注射装置——一根极细的导管连接着注射器和一支恒温套。"抑制剂在低于三十七度或者高于三十八度都会失效,必须在体温区间内缓慢推进,零点五毫升每分钟。快了会引发免疫风暴,慢了抑制剂会自行降解。"
"误差范围?"
"正负零点二度。正负零点一毫升每分钟。"
林薇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她把玻璃管嵌入恒温套,看着淡蓝色的液体在加温后变得更透明了一些。导管尖端的针头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"老周。"她俯下身,声音意外的平和,"我给你打一针,可能有点疼,你忍一忍。"
老周眼皮动了一下,像是想睁开,但没能成功。他嘴唇翕动,发出含糊的气音。陈铁听出来他在说什么——"林大夫"。
林薇把针头推进了老周的血管。
注射开始。
陈铁站在操作台前,盯着温度显示屏。三十六点八度。蓝色液面在导管中以肉眼几乎不可辨的速度下降。稳,再稳一点。林薇的呼吸很均匀,只有握注射器的那只手能看出极轻微的颤抖——任何一个在这里的人都会有,她只是控制得比别人好。
前十分钟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老周仍然半昏迷地躺着,呼吸粗重。黑色纹路没有消退,也没有继续蔓延。棚子里只有恒温套低沉的嗡鸣声和陈铁自己的心跳声。
十二分钟。林薇又推进了大约三毫升。
老周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"停。"陈铁说。
林薇立刻停手。老周的左腿猛蹬了一下,床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颈部青筋暴起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弓起后背。
陈铁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。"老周!老周!你能听到吗?"
老周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了三天——锈蚀初期症状就是瞳孔边缘会蒙上一层铁灰色的薄膜。但现在,那层灰色似乎在消退。老周的目光在陈铁脸上聚焦,像是在努力辨认面前的人。
"老陈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,"我他妈……梦到掉进矿井里了……"
陈铁愣了一秒,然后笑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那是老周被抬进九号棚以来,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林薇没有停下注射,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***
注射持续了整整四十七分钟。
当最后一滴淡蓝色液体顺着导管进入老周的血管时,林薇的手终于抖了一下——那是松了一口气。她慢慢拔出针头,用棉球按住针孔,在床边坐下,像是撑了很久终于被允许坐下的人。
变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逐步显现。
陈铁每隔二十分钟查看一次老周的伤口。半小时时,右臂的肿胀开始消退,皮肤表层的裂纹不再那么深了。一小时,黑色的纹路像被漂白剂洗过一样,从边缘开始褪色,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皮肤。
两小时,老周高烧退了。
三小时,他已经能半坐起来喝一杯水。前臂内侧的黑色纹路只剩下淡淡的灰色痕迹,像是陈年伤疤。干裂的皮肤也在恢复——这简直不合常理,任何烧伤或组织损伤都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。但P-172做到了。
林薇坐在棚子门口的矮凳上,盯着手里的空玻璃管看了很久。
"它真的有用。"她说,语气像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。
陈铁靠在工具台边,没有回答。袖子下面,他手腕上的黑色纹路比早上又多蔓延了几厘米。
有用,但太少了。
他把剩下的两支抑制剂从保温箱里取出来,放在灯光下。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轻轻晃动,像两只小小的萤火虫。两千多人的铁水城,两支抑制剂。就算他把自己那份也算上,也才三支。
六号矿井里的高纯度钪已经全部用完了。他翻遍了矿井所有的岩层样本,只找到那么一块。研究院的技术资料里提到过替代合成路线——从低品位矿石中提取,但那需要大量的原料、十几种催化剂、精密的分馏设备,还要至少两到三个月的实验周期。
铁水城没有这些东西。
陈铁把两支抑制剂放回保温箱,锁上锁。
"我去围墙那边看看。"他说。
林薇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手腕上。"陈铁。"
"嗯。"
"你那份,打算什么时候打?"
陈铁没有回答。他拉开九号棚的铁皮门,傍晚的风灌进来,带着铁锈和燃烧过的气味——铁水城外围的防线一直在焚烧铁锈生物的尸体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已经坐在床边自己喝水了,那条原本应该被截掉的右臂正稳稳地端着一个搪瓷杯。
陈铁拉上了门。
***
铁水城的围墙是八年前在建城时就修起来的,三米高,钢筋混凝土骨架,外面焊了一层铁板。设计图纸上的标准防御工事,对付普通丧尸绰绰有余。但铁锈兽不一样。
陈铁爬上西墙的瞭望台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整片废弃城市染成暗红色,远处的炼钢厂轮廓像一头卧倒的巨兽,烟囱沉默地指向天空。
瞭望台上值班的是大刘,手里握着那架不知道修了多少次的望远镜。
"老陈,"大刘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"你看那边。"
陈铁接过望远镜,顺着大刘指示的方向望去。
地平线上,暮色与废墟的交界处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不是三五个,不是十几个。
是一片。
黑色的、蠕动的、沿着残破的公路和坍塌的建筑群涌来的——一片。望远镜的镜头里,每一帧都挤满了铁锈兽那标志性的灰黑色躯体和泛红的眼睛。它们不像普通的丧尸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,而是沿着某种轨迹在推进。密集。有序。
陈铁的胃往下沉了沉。他用手指调了调焦距,镜头放大,放大——那片黑色浪潮的前锋已经推到了东边的废弃加油站,距离铁水城的外围铁丝网不到两公里。
"多久了?"他问。
"二十分钟前开始出现的,"大刘说,"刚开始只是零星几头,我以为是落单的。后来越聚越多,就像……就像有人在召唤它们。"
陈铁把望远镜放下来,眼前残留着刚才的画面。那片黑潮,数量保守估计也在两万以上——是铁水城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大规模的铁锈兽潮。
十倍,不止十倍。
城墙上开始有人奔走呼喊。灯柱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围墙照亮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之前的兽潮就能把铁水城打到弹尽粮绝,这回的量级,围城不出三天,城墙就会破。
陈铁慢慢地从瞭望台上走下来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锁的钥匙。保温箱,两支抑制剂。
他应该给自己注射一支。
有理智的人都会这么做。P-172是他从矿井里找到并配制出来的,那是他的命换来的。他的伤口已经出现了锈蚀纹路,如果再等下去,就算有抑制剂也没用了。这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绳。
但铁水城有两千多人。
他们看起来还能撑三天,最多四天。如果自己注射了抑制剂活下来,然后呢?铁水城破了,他能跑到哪里去?一个人带着P-172配方死在荒野里,那又有什么意义?
如果他不注射呢?
两道工序摆在他面前,但答案却不止两个选项。也许可以把配方拆开,想办法让更多人受益——剂量稀释?不行,P-172的分子结构决定了它必须保持一定的浓度梯度才能结合锈蚀蛋白。稀释就是失效。
也许可以把剩余的两支分别研究,找到合成的捷径——
警报响了。
尖锐的、刺破黄昏的脉冲式警笛,一声接一声,从东墙传到西墙,从南门传到北门。铁水城所有广播同时响起,一个声音在喊:"全员戒备!一级战斗警戒!重复,一级战斗警戒!"
陈铁站在九号棚门口,手里的钥匙硌得手掌发疼。
林薇从棚子里冲出来,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——那种知道了答案、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表情。
"老陈,"她说,"老周他……手上的纹路全消了。你来看。"
陈铁没有动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黑色纹路已经越过了手腕中线,正沿着前臂向肘关节蔓延。如果他今晚还不注射,P-172的窗口期就会关闭。他的身体会像那些被铁锈兽挠过的人一样,从伤口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灰黑色的铁锈,失去意识,加入城外那片黑潮。
"给我五分钟。"他说。
他走进九号棚,反手锁上了门。
棚子里只有保温箱和他的操作台。老周被林薇带到了隔壁。他一个人站在那张铺着消毒床单的手术台前,保温箱的锁在钥匙下咔嗒一声弹开。
两支淡蓝色的玻璃管安静地躺在里面。
一支,就是一条命。
他要救两千条。
一个人,还是两千人?
这是一个问题。
陈铁盯着那两支玻璃管,笑了笑——那种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笑。他伸手取出一支,握在手心里。淡蓝色液体透过管壁,在他掌心中映出微弱的光。
然后他把另一支放进口袋里,锁好保温箱,推开九号棚的门。
林薇站在外面等着他,旁边站着刚从西墙跑过来的大刘。
"我说几句话。"陈铁举起手中的抑制剂。"把这个发给二队的水根。他被抓伤是今天早上,还在窗口期内。"
"那你呢?"林薇的声音很平静,但末尾那一丝的颤抖出卖了她。
陈铁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。
"把第二支给雷公,他懂药理,让他研究稀释方案,能救几个算几个。"
"我问的是你。"林薇一步都没有退。
陈铁沉默了三秒钟。
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,夹杂着铁锈兽尖锐的嘶鸣。城外的夜幕被曳光弹划出一道道苍白的弧线。黑潮到了。
陈铁攥紧手心,那支淡蓝色的玻璃管温热的触感像一个人的脉搏。
"我自己那份,"他说,"我自己去挣。"
他转身大步走向城东的围墙,口袋里装着一支没有注射的P-172抑制剂,口袋里剩下那支被他磨碎了的备用方案,他知道今晚他必须走进那片黑潮的中心,才能为铁水城找到更多活着的机会。
城墙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陈铁没有回头。
他的影子被身后的探照灯拉得很长,投在倒塌的房屋和焦黑的土地上,朝着那片涌动着的、灰黑色的潮水的方向,一直延伸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