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第7章 二马路的雨
秋天来得很快。
九月底宜昌下了一场大雨,雨不大,但很密,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,从早下到晚,一刻没停。二马路的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,行人的鞋踩在水坑里,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。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,黄叶贴着湿漉漉的地面,被风吹着往前跑,跑几步就贴在下水道的铁篦子上不动了。
钟胜华开着那辆旧桑塔纳,在二马路上慢慢走。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,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渍,前方的路看起来模模糊糊的。秦江湖坐在副驾驶上,怀里抱着书包,书包里装着今天新发的作业本和一本新华字典。
“钟哥,我们要去哪儿?”
“去接个人。”钟胜华说着,把车停在了一家叫“三峡宾馆”的门口。宾馆不大,四层楼,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砖,被雨水淋得灰扑扑的。门口的招牌上“三峡宾馆”四个字是用霓虹灯管拼的,白天看不出来,到了晚上会亮。
钟胜华按了两下喇叭。
不一会儿,宾馆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。穿一件灰色夹克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,包不大,看起来不像长期出门的样子。他长得不高,一米七左右,脸很瘦,颧骨高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看人的时候习惯眯一下。
钟胜华下了车,那人走过来,两个人在雨中握了个手。
“胜华,好久不见。”
“张哥,路上辛苦了。”
两个人没多寒暄,那人拉开后车门,把旅行包扔进去,自己也上了车。秦江湖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人对他也眯了一下眼睛,算是笑了笑。
“这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孩子?”那人问。
“嗯,秦江湖。”钟胜华发动了车,“小江,叫张叔。”
“张叔好。”
“好。”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递过来,“吃糖。”
秦江湖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他注意到这个张叔的手很粗糙,指关节很大,掌心里有好几道深深的裂纹,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留下的。
车开起来,雨还在下。钟胜华把车往西坝的方向开,路过铁路坝的时候,张叔忽然开口了:“胜华,你跟我说实话,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?”
“刘大彪那边,一直在找麻烦。”钟胜华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,“先是疤脸带人到陶珠路堵我,我动了刀。后来沙场的彩条布被泼了漆,卡车轮胎被扎了。都是小动作,没出大事,但也没停过。”
“刘大彪本人呢?”
“一直没露面。”
张叔靠在座椅上,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不露面,说明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犯错。”张叔说,“或者等他的人到位。他在铁路坝那边活动了很久,见了很多人,请了好几桌饭。这说明他不是要跟你打一架就完事,他是要全面接手你这一片的生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有什么打算?”
钟胜华没有马上回答。车过了水泥桥,进了西坝的地界。雨小了一些,江面上雾蒙蒙的,对岸的磨基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张哥,我叫你来,不是要你帮我打架的。”钟胜华说,“我是想让你帮我看着码头。陈国栋管沙场可以,管码头还差了点火候。你来了,我就多一双眼睛。”
张叔叫张德彪,是钟胜华在监狱里认识的人。
这个事情钟胜华没跟秦江湖说过。秦江湖是后来才从陈国栋嘴里断断续续听到的——钟胜华二十岁那年因为打架伤了人,进去蹲了两年。在里面认识了张德彪,张德彪是重庆人,因为走私被关了三年。两个人在里面互相照应,出来以后一直有联系。
张德彪出狱以后回了重庆,在朝天门码头给人看场子,干了五六年。这次钟胜华打电话叫他来宜昌,他二话没说就来了。
“码头上的事,我在重庆干了好几年,熟得很。”张德彪说,“但是胜华,我得跟你说清楚——我在重庆那边是正儿八经看场子的,跟码头上的正式工不一样。你要是让我来帮你打架,我可以干。你要是让我来帮你管生意,我怕是干不好。”
“我也不要你管生意。”钟胜华说,“生意上的事我自己来。你帮我看着码头上的安全,别让刘大彪的人混进来。再帮我带一带小江。”
秦江湖听到自己的名字,抬起了头。
“带他?”张德彪回头看了一眼秦江湖,“带他什么?”
“练点本事。”钟胜华说,“这孩子跟着我,早晚要应付码头上的事。现在他还小,上学为主,但放学以后,你教他点防身的东西。不用多,够用就行。”
张德彪又看了秦江湖一眼,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。秦江湖也看着他,两个人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秒。
“这孩子瘦了点。”张德彪说。
“慢慢练。”
“行。”张德彪点了点头,“那我先住下,明天开始熟悉码头上的情况。”
那天晚上,钟胜华在覃姐的火锅铺子里摆了一桌,给张德彪接风。
覃姐炒的火锅底料还是那么辣,红油翻滚,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。秦江湖辣得吸溜吸溜的,但筷子还是不停。张德彪的吃法跟他不一样,吃得慢,每夹一筷子肉都要在油碟里蘸一下,不慌不忙的,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。
“胜华,你这边的人手够不够?”张德彪涮了一片毛肚,问。
“码头上干活的人够。但要说能撑住场面的,不多。”钟胜华说,“陈国栋算一个,但他是管生产的,不太能打。还有几个搬运工出身的老兄弟,真动手的时候也能上,但都不是专门干这个的。”
“那刘大彪那边呢?”
“刘大彪手下有十几个人,疤脸是带队的一个。据我了解,铁路坝那边还有几个跟着他吃饭的散人,没固定码头,谁给钱帮谁。”
张德彪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白酒:“十几个人,加上散人,撑死了二十多个。咱们这边,你、我,再加上几个搬运工里能打的,凑一凑也有七八个。真打起来倒是不怕,就怕他不动手。”
“他不动手,就是想在生意场上搞名堂。”钟胜华说。
“什么名堂?”
“他现在在铁路坝活动,见了很多人。铁路坝那边有好几个小码头的老板,各自为政,没什么组织。他要是能把他们拢在一起,到时候联合起来压我的价、抢我的货源,那比打架麻烦得多。”
张德彪皱了一下眉头:“那他要是跟那些小码头的老板谈好了,咱们怎么办?”
钟胜华没有回答。他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,往嘴里塞了一块黄瓜,嚼得很慢。
秦江湖在旁边听着,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他跟着钟胜华几个月了,多少也看出了一些门道。西坝码头虽然不大,但位置好,水深,能停大船,运费比别的地方便宜一点点。码头上的工人干活利索,不磨洋工,货主都愿意找这边。如果刘大彪真的把铁路坝那边的码头都收拢了,他们就可以统一抬价或者压价,到时候西坝码头就被夹在中间,上不去下不来。
这比打架狠多了。
因为打架是明面上的输赢,能看得到、摸得着。生意上的斗争是暗地里的,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招,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出招。
“胜华,我有个想法。”张德彪放下酒杯,压低声音,“铁路坝那边的码头老板,你认识几个?”
“认识几个。打交道不多。”
“找机会,你跟他们喝顿酒。”张德彪说,“不是要你拉拢他们,是让他们知道,西坝码头也有你钟胜华在这儿站着。刘大彪能请他们吃饭,你也能请。码头上的事,人情往来也是一门功课。”
钟胜华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“还有就是——”张德彪看了一眼秦江湖,没往下说。
“说吧,小江不是外人。”
张德彪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胜华,你把孩子带在身边可以,但码头上的事,有些别让他看到太多。这孩子还小,看到的东西太多,对他不好。”
钟胜华没有说话。
秦江湖低着头,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豆皮。他听懂了张德彪的意思——张德彪是怕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学会了不该学的事。
他其实已经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火锅铺子里钟胜华扎疤脸的那三刀,看到了沙场彩条布上的红色油漆,看到了深夜码头上那些沉默的搬运工。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是什么样的。
但他也知道,钟胜华带他来看这些,不是要让他学坏,是要让他知道——这个世界不是课本上写的那个样子。
课本上说,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,长大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但钟胜华教他的是——先活着,再想别的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雨已经停了。二马路上积了不少水坑,路灯照在水面上,亮晃晃的一片。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味,跟江水的味道混在一起,格外好闻。
秦江湖跟在钟胜华和张德彪身后,踩着路面的水坑走。他故意往水坑里踩,啪嗒啪嗒的,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
钟胜华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多大了还踩水?”
“好玩嘛。”
钟胜华没再管他,转过头继续跟张德彪说话:“张哥,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码头。西坝这边的环境你熟悉一下,然后我再带你去见见陈国栋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,就在筒子楼对面的那栋楼,三楼,朝南,阳光好。被子褥子都是新的,你直接住就行。”
“胜华,麻烦你了。”
“说什么麻烦。”钟胜华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肯来帮我,是给我面子。”
两个人往前走了几步,秦江湖忽然喊了一声:“钟哥!”
钟胜华停下来:“又怎么了?”
秦江湖站在一个水坑中间,指着远处的江面:“你看!”
钟胜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江对面,有一艘大船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船上的灯亮着,像一颗星星悬在水面上。那是一艘从重庆下来的货船,装满了石子,正慢慢地往九码头方向开。
“那船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秦江湖说,“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钟胜华站在路边,看着那艘船。它走得很慢,江水的阻力在船头翻起白色的浪花,船尾的螺旋桨搅动着水面,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。船上的灯在雾气里晕开,像一团橘黄色的光晕。
“宜昌的江景,是好看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我们不是来看景的。我们是要在江边上活下去的。”
秦江湖从水坑里走出来,鞋子里灌了水,走起来吱吱响。他跑到钟胜华身边,抬头看他:“钟哥,我们能不能活下去?”
钟胜华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湿漉漉的孩子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不想着退,就没人能让你退。”
秦江湖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跟着钟胜华上了车,桑塔纳发动起来,大灯撕开了前方的黑暗。二马路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,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。秦江湖靠在后座上,怀里抱着书包,看着窗外这座被雨水洗过的城市。
宜昌的夜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江水的呼吸声。
但他知道,这份安静只是表面的。
水面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