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第七章 夜半来人
陈不鸣一夜没睡。
他把那两本账本藏在枕头底下,但总觉得不安全。半夜爬起来换了三个地方——先放鞋里,又塞进墙缝,最后用油布包了,塞到屋梁上的一块松动的瓦片下面。这是他小时候藏零花钱的办法,整个柳枝巷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弄完这些,天都快亮了,他才合上眼眯了一小会儿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尿桶的臭味和同屋的人起床的动静弄醒的。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了摸腰间——短匕还在。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屋梁,那块瓦片的位置没变。
他松了口气。
但紧接着,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铺盖时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枕头的位置变了。
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昨晚他躺下的时候,枕头是横着放的,跟他平时的习惯一样。但现在,枕头是竖着的,跟床沿平行。也就是说,有人动过他的铺盖。
陈不鸣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表面上不动声色,打着哈欠穿好衣服,跟同屋的人打了声招呼,出了门。
周沅已经回去了——那小子天没亮就走的,还得赶早市卖鸡蛋。陈不鸣一个人走在去厨房的路上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是谁翻了他的房间?什么时候翻的?他昨晚最后一次确认梁上那块瓦片是寅时三刻左右。如果是在那之后有人进来,那应该是天快亮的时候——大概卯初,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。
那个人找到了什么?
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屋里值钱的东西:几件换洗衣服、一双半旧的布鞋、一把菜刀——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,菜刀是昨天白天用过之后洗了放在床头的。还有那把顾衍之给的短匕,一直别在腰间没离身。
没有丢什么东西。
但陈不鸣总觉得不对。他加快脚步去了厨房,推门进去的时候,万秉忠已经在里面了。
“早啊。”万秉忠蹲在灶台前烧水,头也不回地打了个招呼,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万叔早。”陈不鸣应了一声,开始系围裙。
他一边忙活一边偷偷观察万秉忠。万秉忠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——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烧水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,偶尔跟陈不鸣搭两句话,聊的都是今天要做什么菜、食材新不新鲜之类的事。
但陈不鸣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万秉忠蹲在灶前烧水的时候,左手拇指一直在搓食指的指腹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陈不鸣前几天就发现了,但没当回事。今天看这个动作的频率,比平时高了很多。
“万叔,昨天那批霉粮的事,上面怎么说?”陈不鸣装作随意地问。
“追责呗。”万秉忠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,“赵长禄写了检讨,扣了三个月的月钱。沈大人那边还没表态,但估计就这两天,要拿个正式的处理意见出来。”
“就只是扣钱?”
“你还想咋的?把人开了?”万秉忠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,“赵长禄在大理寺干了八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再说了,霉粮这事,说到底也怪不得他——库房里的事,谁说得清呢?”
陈不鸣没接话。
他心里想的是,赵长禄是被推出来顶罪的。
如果他没有发现那片盐水痕迹,没有找到那些旧账本,他可能也会跟别人一样,觉得赵长禄失职,扣钱活该。但现在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他想了想,决定试探一下。
“万叔,”他一边切菜一边说,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啥了?”
“梦见三年前的事。”陈不鸣的语气尽量随意,“梦到我爹。我那会儿十五,他刚瘫了。家里揭不开锅,我到处找活干。那时候临安府的米价贵得吓人,一石米要二两五——跟咱们采买司进价一样。”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余光看到万秉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万秉忠没说话,继续烧水。
陈不鸣继续说:“后来我听人说,那段时间米价贵是因为朝廷在打仗,征粮征得厉害。但奇怪的是,那段时间米价贵,白布却便宜——一匹好白布才几十文。”
这句话是陈不鸣临时编的试探。
万秉忠的手彻底停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火钳,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过身来面对陈不鸣。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,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了——嘴角的弧度没变,但眼神变了。
“小陈啊,”万秉忠说,“你还年轻。有些梦,做了就做了,别往外说。”
陈不鸣捏着刀的手紧了紧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知道了,万叔。”
“炒菜吧。客人还等着呢。”
陈不鸣嗯了一声,继续切菜。但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。
万秉忠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——那些旧账本上的事,万秉忠知道。而且他不想让人知道。
中午的菜,陈不鸣做得心不在焉。葱爆羊肉火候大了点,有点老;清炒时蔬盐放少了,偏淡。他送到小厅去的时候,那位客人看了一眼菜色,没说什么。
但等他要走的时候,那女子叫住了他。
“今天的菜不太对。”
陈不鸣低着头:“是小的手艺不到家。”
“不是你手艺的问题,”那女子说,“是你今天心事太重。一个厨子心不静,做出来的菜就不是味道。”
陈不鸣没说话。
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:
“你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?”
陈不鸣猛地抬头,对上了那女子的目光。她的眼睛很平静,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但陈不鸣觉得那双眼睛已经把他看穿了。
“……小的没看到什么。”他硬着头皮回答。
那女子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把钥匙——铜的,上面系着一根红绳。
“库房最里头那扇门,是沈大人让我锁的。钥匙在我这里。”那女子说,“你要是想进去看什么东西,不用偷偷摸摸的。”
陈不鸣愣住了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那女子收回钥匙,“你回去吧。”
陈不鸣恍惚地走出小厅,脑子完全乱了。
那女子主动提到了那扇门。她说钥匙在她手里,还说要是想看什么,不用偷偷摸摸。这意味着她知道自己昨晚进去过?
不对。如果她知道,她为什么不当面揭穿?为什么不告诉沈有田?
她到底站在哪一边?
陈不鸣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。
他没回厨房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决定回杂役房一趟。他想确认一下那些账本还在不在。
他快步走回杂役房,推开门。
一进门他就觉得不对。
他屋里的东西被翻过了——不是大动,是小动作。他放在床头的菜刀被人拿起来过又放回去了,放的位置跟他早上出门时不一样,偏了大半寸。他的衣服被人翻过,虽然又被叠回去了,但叠的折法不对——他习惯把衣服对折两次,但现在叠成了三折。
他冲到屋梁下,踩着凳子摸到那块松动的瓦片。
瓦片还在。油布包也在。
他打开油布包——两本账本都在,那张字条也还在。
他松了口气,把账本重新包好塞回去。但就在他准备跳下凳子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摸向腰间。
短匕在。
但他拔出来一看——刀柄的位置不对。
他习惯把刀鞘上的绳结朝外,这样拔刀的时候拇指刚好顶住绳结,使出刀更稳。但现在绳结朝里了。
这把刀被人拔出来看过,然后又插回去了——但插反了。
陈不鸣握着那把短匕,手心出了一层汗。
那个人翻了他的房间,翻了他的衣服,动了他的菜刀,拔出了他的短匕——但什么都没有拿走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。
是来找东西的。
而如果那个人拔出了这把刀又放回去了,说明那个人知道这是顾衍之给陈不鸣的刀。
知道这件事的人,只有顾衍之本人、沈有田——还有万秉忠。
因为陈不鸣第一天拿到刀的时候,万秉忠就在厨房里。
陈不鸣把短匕插回鞘里,手指冰凉。他站在杂役房中间,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屋子,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住处不安全——很不安全。
账本不能放在这里了。
他必须把它们交出去。
但交给谁?
顾衍之?还是那个神秘的女子?还是——干脆交给沈有田本人?
他忽然想到一个风险最大的可能性——如果他找错了人,那些账本不但救不了他,还会要了他的命。
他把短匕重新别好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阳光正烈。杂役们在走廊下端着碗吃午饭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笑,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。
一切都跟平时一样。
但陈不鸣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一切都不同了。
有人进过他的房间。有人碰过他的刀。有人知道他在查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短匕,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暗光。
顾衍之说得对——做饭的人,确实得有一把好刀。
但问题是,这把刀,到底是用来切菜的,还是用来保命的?
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,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的路,可能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而在他身后,厨房的灶台边上,万秉忠正慢慢地擦着一把剔骨刀。刀锋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,发出细密的嚯嚯声,不紧不慢,像是在完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