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第6章 码头上的夜
钟胜华让秦江湖去上学了。
学校是铁路坝小学,一个不大不小的区属小学,操场是水泥地的,篮球架子歪了一边,教学楼的外墙刷了半截绿漆,上半截露出灰扑扑的水泥。学生大多是码头工人和附近菜贩子的孩子,书包是旧的,文具盒是铁的,上面印着变形金刚,漆都磨掉了。
秦江湖穿上了新衣服——那件印着米老鼠的白T恤,配一条蓝色短裤,脚上是那双白色球鞋。他背着钟胜华给他买的军绿色帆布书包,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进去吧。”钟胜华站在他身后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在门口等你放学。”
“钟哥,你不上班?”
“今天就陪你。”
秦江湖咬了咬嘴唇,往校门里走了一步,又回头看了钟胜华一眼。钟胜华靠在摩托车上,点了根烟,冲他摆了摆手。
他转身,走进了学校。
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学生,班主任姓唐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说话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的人都不敢说话。她把秦江湖领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,给他发了一本语文书、一本数学书、一个作业本、一支铅笔。
“你的基础比较差,先从一年级下学期的课开始跟。”唐老师说,“有听不懂的地方,下课来问我。”
秦江湖翻开语文书,第一页上印着一首古诗。那些字他大多不认识,但他认识那个“江”字——跟他名字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趴在桌子上,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着那个“江”字。
这是他在这个学校认的第一个字。
放了学,钟胜华果然在校门口等着。他靠在摩托车上,烟已经抽完了,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卖橘子的农民聊天。
“怎么样?”钟胜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今天学了什么?”
“学了几个字。”秦江湖说,“还有一个古诗,我背不下来。”
“什么古诗?”
秦江湖回忆了半天,磕磕绊绊地背了两句: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……后面忘了。”
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钟胜华接上了后面两句,把秦江湖吓了一跳。
“钟哥,你会背诗?”
“我好歹也上过几年学。”钟胜华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,“上车。带你去看个东西。”
摩托车出了铁路坝,往江边的方向开。过了二马路,拐上一条秦江湖没走过的路,路两边越来越偏,房子越来越矮,最后是一片片的菜地和荒地。骑了大概十几分钟,摩托车在一处江堤上停下来。
钟胜华熄了火,把车支好,指了指江对面。
秦江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江对岸是一个小码头,不大,只有一条水泥栈桥和一个简易的装卸平台。码头上停着一条铁壳船,船上装满了河沙,几个工人正在卸货。栈桥上堆着一袋袋的水泥,摞得整整齐齐的,用绿色的防水布盖着。
“看到那个码头没有?”钟胜华说,“那就是疤脸他哥刘大彪的码头。”
秦江湖眯着眼睛看。码头不大,位置也不算太好,跟钟胜华的西坝码头比起来差了一截。但码头上的船不少,工人的动作也快,显得很有条理。
“刘大彪这个人,做事很稳。”钟胜华点了根烟,“他的码头不大,但他管的严。工人不准喝酒,不准赌博,不准迟到早退。货到了什么时候卸、卸完了什么时候发车,每一笔都有账,清清楚楚的。”
秦江湖不懂这些,但他听得出钟胜华话里有一点赞赏的意思。
“那他要抢咱们的西坝,是因为西坝比他这儿好?”
“西坝码头位置好,水深,能停大船。”钟胜华吐了口烟,“他的码头水太浅了,大船停不了,只能走小船。这几年沿江的码头都在扩建,船越换越大,他的码头迟早要被淘汰。他要是不拿下西坝,以后就没得做了。”
“那他不能换一个地方吗?”
“换地方要钱。”钟胜华说,“修一个新码头,少说也要几十万。拿别人的码头,成本低得多。”
秦江湖看着对岸的码头,想了很久。
“钟哥,要不咱们把他的码头抢过来算了。”
钟胜华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你这个小兔崽子,才上一天学就想抢人码头?”他笑够了,拍了拍秦江湖的脑袋,“码头这行,不是你抢我、我抢你那么简单。你今天抢了刘大彪的码头,明天就有人来抢你的。抢来抢去,最后谁也干不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做生意。”钟胜华说,“把码头做大,把生意做好,让货主认你的码头,让船老大认你的码头。到时候不是你去抢别人的码头,是别人求你收他的码头。”
秦江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夜幕降下来了。江对岸的码头上亮起了灯,一盏白炽灯挂在栈桥的铁架上,灯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了一片一片的。装卸工还在干活,有人在喊号子,声音顺着江风传过来,模糊又遥远。
“今天晚上码头上有批货要卸。”钟胜华看了看手表,“你困不困?”
“不困。”
“那跟我去码头。”
西坝码头的夜班是从晚上八点开始的。
秦江湖第一次见到码头夜班的景象,整个人看傻了。
白天平静的码头一到晚上就像被按了开关,一下子活了过来。三盏探照灯把整个码头照得跟白天一样亮,两艘货船停靠在栈桥边,船上的灯也亮着,把江面照得像一条金色的带子。
搬运工排成了两条线,一条从船上往岸上传货,一条从岸上往卡车上装货。货物是成袋的磷肥,一袋五十斤。搬运工把袋子扛上肩,小跑着送到下一个人的手里,动作又快又熟练,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。
陈国栋站在栈桥上,手里拿着一本记账本,一支圆珠笔夹在耳朵上,嗓门大得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声:“快一点快一点!三号车装完了没有?装完了就让位,后面的车等着呢!”
钟胜华换了衣服,也上了栈桥。他没扛包,但他站在最忙的位置上,帮着号令、递货、纠正装车的角度。他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——“这个袋子放歪了,重新码”“后轮那边吃重了,往前面匀两袋”。
秦江湖蹲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,看着这个忙碌的码头。他看到一个搬运工从船上扛了一袋磷肥下来,脚步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旁边的人刚要伸手去扶,钟胜华已经一步跨过去,一只手托住了袋子底部,另一只手扶住了搬运工的腰。
“慢点,不赶这一分钟。”
那个搬运工喘了口气,重新站稳了,朝钟胜华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秦江湖注意到,从始至终,钟胜华的脸上都没有不耐烦的表情。他不像是一个管码头的老板,更像是一个跟所有人一起干活的工头。
凌晨一点,最后一车货装完了。
搬运工们在码头上坐下来,有的抽烟,有的喝开水,有的靠在水泥袋上闭眼休息。陈国栋叫人去旁边的小卖部拎了一箱汽水回来,一人发一瓶。玻璃瓶的桔子汽水,在江水里泡过,喝起来又甜又凉。
钟胜华拿了两瓶,走到秦江湖旁边,递给他一瓶。
“累不累?”
秦江湖接过汽水,冰凉的玻璃瓶贴在手心里,舒服得他吸了口气。他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,桔子味的汽水在嘴里炸开,气泡顶得鼻子发酸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,“我就在那儿蹲着,有什么累的。”
钟胜华笑了,挨着他坐下来,拧开自己那瓶汽水,灌了一口。
“钟哥,你是老板,为什么还要亲自干活?”
钟胜华把汽水瓶放在膝盖上,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灯光,想了一会儿才说:“码头上的活,你不亲自干,就不知道哪里累、哪里苦。你不知道哪里累哪里苦,就不知道怎么安排人手、怎么调度时间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坐在办公室里喝茶,工人在码头上流汗,你觉得他们会跟你一条心吗?”
秦江湖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对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码头这行,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货,是人。货没了可以再拉,人没了,码头就垮了。”
秦江湖喝着桔子汽水,看着江面上的灯影和水波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柴油的气味,跟以前他在十三号码头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他现在不是蹲在泥巴里看别人干活了。
他现在是坐在码头上,跟码头的主人一起喝汽水。
“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能帮你干活吗?”
钟胜华转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探照灯的光跳动着。
“你先好好读书。”他说,“书读好了,以后帮我管账。”
“管账?”
“对。”钟胜华伸出手指,在秦江湖额头上弹了一下,“码头上的账目乱得很,现在都是陈国栋在管,他那手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。等你长大,你来管。”
秦江湖摸了摸被弹的额头,咧嘴笑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秦江湖照常去上学。
唐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十个生字,让他们在作业本上每个写五遍。秦江湖趴在桌子上,一笔一划地写,写得很慢,但很用力。铅笔把作业本戳出了好几个洞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他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写完了。
写到第七个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看窗外。
窗外的操场上,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踢足球,足球是瘪的,踢起来蹦不高,但他们踢得很高兴。操场边上有一棵大槐树,枝叶密密匝匝的,影子投在地上,风吹过来的时候,影子的形状就变了。
秦江湖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
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他不知道管账难不难,不知道码头上的日子会怎么过,不知道疤脸和刘大彪会不会再来找麻烦。
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——
那晚钟胜华蹲在码头石墩子旁边跟他说的那番话,跟那个桔子汽水的甜味,他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