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第六章 夹层里的旧账
顾衍之说那扇门别碰。
但陈不鸣觉得,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钩子——如果他不想让人碰,大可以不说,或者直接告诉他门后面是什么。但他偏偏说了“不管听到什么”,这分明是在暗示门后面确实有东西,只是不让他去看。
陈不鸣心里清楚,顾衍之大概是在保护他。一个刚进大理寺五天的杂役,不该掺和太深的事。但保护归保护,他既然已经看到了盐水的痕迹,听到了门后的动静,就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何况,那批霉粮的事还没完。要是上面追查下来,赵长禄铁定背锅。赵长禄平时待他不薄,第一天来就手把手教他怎么记账、怎么验货。让这么一个人背黑锅,陈不鸣心里过不去。
他决定晚上再去一趟。
但不是一个人去。他找了个帮手。
“你说啥?晚上去库房?”周沅瞪大眼睛看着他,嘴里叼着的半块炊饼差点掉下来,“不鸣哥,那可是大理寺!你一个杂役,大晚上去库房干啥?偷东西啊?”
“偷你个头。”陈不鸣压低声音,“库房里有东西不对,我想去看看。”
周沅是他从柳枝巷叫来的。这小子今天刚好来城里卖鸡蛋,被陈不鸣在半路上截住了。周沅脑子活,胆子大,小时候跟他爬过树、翻过墙头,是个好帮手。
“什么东西不对?”周沅把炊饼咽下去,眼睛亮了。
陈不鸣想了想,挑能说的说了:“有人在大米入库之后动了手脚,让粮食发霉了。我想去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。但我一个人去,万一出了事没人搭把手。”
“那你要我干啥?”
“在库房外头给我望风。有人来了,你学两声猫叫。”
周沅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:“行!”
当晚戌时三刻,大理寺后院已经安静下来了。杂役房里的灯陆续灭了,只有库房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,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。
陈不鸣从杂役房摸出来,贴着墙根溜到库房门口。门没锁——白天搬粮之后,管库房的人忘了锁。他轻轻推开门,侧身挤了进去。
库房里黑漆漆的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。他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慢慢往里走。空气中有一股混杂的气味——米面的干燥气息、麻袋的草腥味、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是那批霉变粮食留下的。
他绕过货架,摸到最里头那面墙前。
那道木门还在。铜锁锁着,锁头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。
陈不鸣从怀里摸出一根铁丝——是他在厨房干活时捡的,用来通炉眼的。他把铁丝弯了弯,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。他没学过撬锁,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。铁丝在里面搅了几圈,咔嗒一声——锁竟然开了。
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顾不上多想,他把锁摘下来,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,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。陈不鸣停了一下,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——没有脚步声,没有猫叫声。周沅没报警。
他闪身进了门,反手把门掩上。
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大约一丈见方,四面是青砖墙,没有窗户,只有屋顶上一片明瓦透下来一点月光。房间里的东西不多——靠墙放着一张旧条桌,桌上摊着几本账簿,旁边搁着一盏油灯和火石;墙角堆着两三个大木箱,箱盖上落满了灰;地上散落着几团废纸。
陈不鸣走到条桌前,划亮火石点燃了油灯。豆大的火苗跳了跳,照亮了桌面上那几本账簿。他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本——纸质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卷曲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。
账本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只依稀看得出“临安府”三个字。他翻到第一页,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,记录的是——
“隆盛十六年三月,采买司购粳米八十石。”
隆盛十六年。陈不鸣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今年是隆盛十九年。也就是说,这是三年前的账本。
三年前。
平南侯府的案子,就发生在三年前。
陈不鸣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他稳住心神,一页页往下翻。账本上记录的每一笔都是采买司的常规采购:粮、油、盐、布匹、煤炭、木炭、纸张、笔墨。从三月记到七月,记得很细,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。
但到了五月之后,账本上的记录出现了一些异常。
异常在于——有一段时间的账目特别密,几乎每天都有大额采购,买的都是同一样东西:白布。
连续七天,每天采购五十匹白布,每匹白布价格是市价的三倍。经手人签的名字都被涂黑了。
陈不鸣数了数。七天,三百五十匹白布。按三倍市价算,这笔钱不是小数目。
他心跳得厉害。白布能干什么?丧事?包扎?还是——包东西?
他继续往下翻。五月下旬又有几笔异常记录:采购了大量生石灰和粗盐。生石灰和粗盐的用途很多,但如果跟白布放在一起想,就让人不寒而栗了。
生石灰吸水,粗盐防腐,白布包裹——这不是买菜做饭的用途。
这是处理尸体的用途。
陈不鸣的指尖冰凉。他把账本合上,放到一旁,又拿起下面那一本。
第二本账记录的时间更早,隆盛十五年,全年账目。他快速翻了一遍,前面的部分都很正常,但到了年底——腊月——出现了同样的异常。
也是大量采购白布、生石灰、粗盐。
经手人的名字依然被涂黑了。
不同的是,这一本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:
“此账不可入明档。已尽焚之。勿留一字。”
但账本没有被烧掉。它被藏在了这个没有人知道的房间里,一藏就是三年。
陈不鸣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写的字虽然是匆忙之下的潦草字,但笔画间还是有几分熟悉感——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字迹。
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,忽然想起来——万秉忠的账本上,那些损耗记录的字迹,跟这张字条上的字,有几处转折的小习惯很像。比如那个“之”字的最后一捺,都喜欢往上带一个小勾。
陈不鸣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万秉忠。
他仔细把自己这个猜想又推敲了一遍。万秉忠——厨房掌勺,看起来跟谁都和气,笑眯眯的,从不掺和是非。在三年前就已经是采买司的人了。那时候他还没来,但万秉忠已经是后厨的老人了。
如果这些旧账本的经手人是万秉忠……那就意味着,三年前的大宗采购有问题,而万秉忠是知情人。那些被涂黑的名字里,可能就有他自己。
陈不鸣把两张纸上的字迹反复比较了几遍,越看越觉得像。
他忽然感到一阵后怕。
如果万秉忠跟这些事有关,那他每天早上笑眯眯地跟自己打招呼、教自己看账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吗?那批霉变的粮食,万秉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?
陈不鸣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把两本账本和那张字条叠在一起,塞进怀里,又把条桌上的东西恢复原样。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猫叫。
短促、尖锐。
是周沅在报警。
陈不鸣立刻吹灭了油灯,手忙脚乱地把锁挂回门环上,然后闪到门后面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从库房门口方向传来。不是一个人——至少两个人。脚步声很轻,但在这安静的夜里还是听得很清楚。
“门没锁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说。
“白天搬粮之后忘了锁,明天得说一声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。
两个人的脚步声往库房里面走了几步,然后停住了。
“没动静。走吧。”
“等一下——那扇门怎么开着一条缝?”
陈不鸣的心跳几乎停了。他刚才虽然把锁挂上了,但门确实没有完全关上,留了一条细缝。
脚步声朝这边来了。
就在这时候,外面又传来一声猫叫——这次不是周沅的声音,是真猫叫。紧跟着,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瓦片上,哗啦一声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野猫呗。这后院多的是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走吧走吧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脚步声远去了。门被重新关上,落了锁。
陈不鸣靠在墙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,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,才悄悄推开木门的缝隙,确认那两个人已经走了,才闪身出来。
他把锁重新挂好,快步走出了库房。
周沅在院墙外面等他。一见他出来,就压低声音问:“咋样?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陈不鸣拍了拍怀里的账本,“先回去再说。”
两人摸着黑回到陈不鸣住的杂役房。屋里鼾声四起,同屋的人都睡死了。陈不鸣让周沅在门口守着,自己摸到铺盖前,把账本贴身放进枕头的内衬里。
做完这一切之后,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两本账。白布、生石灰、粗盐。被涂黑的名字。万秉忠的字迹。三年前的时间点——跟平南侯府案正好对上。
他手里攥着的东西,可能是整个案子的关键。
但问题来了——他该给谁?
如果顾衍之也是这件事的知情人呢?如果顾衍之给他那把刀、让他别碰那扇门,都是为了让事情不被发现呢?
他忽然发现,自己在大理寺里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。
他在黑暗中躺下来,睁着眼睛,望着屋顶那片漆黑的虚空。怀里那把短匕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,像一颗定时炸弹。
明天。明天他得做个决定。
而在同一个夜晚,采买司厨房的灶台后面,万秉忠正蹲在地上,把一沓写着字的纸塞进灶膛里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那些纸在火焰中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
他看着那些灰烬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关上了灶膛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