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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第5章 铁路坝的台球桌 九月的宜昌还是很热。 太阳一出来,整座城市就像一个蒸笼,水泥路面烫得能煎鸡蛋。江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,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。但铁路坝那片不一样,那里热闹得很。 铁路坝是宜昌的老商业中心,一条街从头走到尾要半个小时,两边全是店铺——卖衣服的、卖电器的、卖五金杂货的,中间还夹着录像厅、游戏厅、台球室。街面上人挤人,小贩推着板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卖冰棍的、卖凉虾的、卖烤红薯的,叫卖声一家比一家大。 钟胜华把车停在铁路坝外面的一个巷子里,带着秦江湖下了车。 “今天带你去见个人。”钟胜华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结实的小臂,“见了面喊周叔就行。” “做什么的?” “做了十几年码头生意的老人。你跟他打个照面,以后有事也好说话。” 秦江湖跟着钟胜华穿过铁路坝最热闹的那段街面。路过一家录像厅的时候,门口的大喇叭正在放《古惑仔之人在江湖》的宣传带,郑伊健的声音从喇叭里冲出来——“我陈浩南在铜锣湾混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怕过谁!” 秦江湖的脚步慢了一下,往录像厅里面看了一眼。门口贴着大海报,陈浩南叼着烟,扛着棒球棍,身后站着一排人。几个半大小子挤在门口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 “别看了。”钟胜华拉了他一把,“那都是假的。” “假的?” “电影里的人不会真死。”钟胜华说,“宜昌码头上的事,死了就真死了。” 秦江湖缩了缩脖子,赶紧跟上。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在街面上,在铁路坝后面一条更窄的巷子里。巷子很安静,跟外面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。走到巷子尽头,有一扇铁门,门边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——“铁路坝台球俱乐部”。 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,摆着三张台球桌。绿色绒面已经磨得发白了,边角的皮子也破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墙上贴着几张旧的港台明星海报,刘德华和张学友各占一边,都在笑,但墙皮已经发黄了,笑起来也显得旧。 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上有人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一个人打球,穿一件白色老头衫,头发花白,剃得很短,露出头皮上的几颗老年斑。他打球的动作不快,但很准,球杆推出去,白球撞上彩球,彩球稳稳地落入底袋。 “周哥。”钟胜华叫了一声。 老周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落在秦江湖身上。 “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孩子?” “嗯。” “过来让我看看。”老周拄着球杆,朝秦江湖招了招手。 秦江湖看了钟胜华一眼,钟胜华点了点头。他走过去,站到老周面前。 老周弯下腰,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。 “几岁了?” “七岁。” “叫什么?” “秦江湖。” “谁起的名字?” “码头上的老头起的。” 老周直起身,拿起球杆,擦了点巧粉,俯身又打了一杆。这一杆力道有点大,白球撞散了一堆彩球,红的绿的满桌乱滚。 “胜华,”老周说,眼睛盯着桌面,“疤脸那边的人,这几天在找你吧?” “找过。” “你怎么回的?” “让他哥亲自来跟我说。” 老周的球杆在指尖转了一圈:“刘大彪那个人,我认识十几年了。他是从四川挑担子下来的,在码头上扛了八年包才混出头,不是个简单角色。他弟弟疤脸是个莽货,但刘大彪不是。他能忍,也够狠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知道你还动他弟弟?” “疤脸先找上门的。”钟胜华说,“火锅铺子里,当着那么多人。我不动他,以后谁都敢往我头上踩。” 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俯下身,瞄准了桌上的黑球,一杆推出去,黑球撞在袋口上弹了两下,没进。 “这把年纪了,手也不行了。”老周直起腰,把球杆靠在桌边,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胜华,你是不是觉得,你二十四岁就管了三个码头,已经很厉害了?” 钟胜华没接话。 “我二十四岁的时候,也觉得自己很厉害。”老周把茶杯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,窗外是一堵墙,什么都看不到,“那时候我在九号码头,一个人能扛两包水泥,一包一百斤,两包一百斤——哦不对,两包两百斤。我一口气能扛二十趟。整个码头,没一个年轻人比我狠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我认识了刘大彪。”老周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“那年他刚来宜昌,在九号码头扛包。我看着他来的,瘦得跟猴一样,扛一包水泥都费劲。我没把他当回事。五年以后,九号码头的老板换了人。又过了两年,我连九号码头的搬运工都当不成了。” 钟胜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 “他没把我怎么样。”老周说,“他就是把我挤走了。慢慢挤,一点一点地挤。今天少一单生意,明天少一个客户,后天少一个装卸工。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九号码头已经没我的位置了。” “那您后来……” “后来我就开了这个台球厅。”老周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点点苦,“一个月挣的钱,够吃饭,够交房租,够买两包烟。以前在码头上的那些风光,早他妈忘了。” 秦江湖站在旁边,听着这两个大人的对话。他虽然小,但他听得出来,这个老周是个过来人,是那种在码头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、该见的都见过了的人。 钟胜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哥,你跟我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 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老周放下茶杯,看着钟胜华,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很多,“刘大彪不会因为你扎了他弟弟三刀就跟你拼命。他那个弟弟,在他眼里没你想的那么重要。但他会想办法,让你在宜昌码头上待不下去。不是用刀,是用别的办法。” “什么办法?”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他刘大彪要是连你也猜得到他想干什么,他就不叫刘大彪了。” 钟胜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,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。 “周哥,多谢你。” “不用谢我。”老周摆摆手,“我老了,不想掺和这些事了。你年轻,你有你的路要走。我只是觉得——”他看了一眼秦江湖,“这孩子命大,从江水里捡回来一条命。你既然把他带在身边,就别让他走歪路。” 钟胜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 从台球厅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铁路坝街面上的灯全亮了起来,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大排档的摊子开始往外摆,塑料桌椅搬出来了,烤炉支起来了,炭火烧得通红,一股烤肉串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 钟胜华没急着走,在路边一个大排档坐下来,点了一盘炒田螺、一盘干煸土豆丝、两串烤脆骨、一瓶啤酒。 秦江湖坐在对面,端着一杯冰绿豆汤,吸了一口,冰凉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,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。 “小江。” “嗯?” “你觉得老周这个人怎么样?” 秦江湖想了想:“他好像很怕那个刘大彪。” 钟胜华剥了一个田螺,蘸了醋汁,送进嘴里,嚼了几口才说:“他不是怕。他是吃过亏。” “那你怕不怕刘大彪?” 钟胜华放下筷子,看着秦江湖。街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脸看起来一半亮一半暗。 “怕。”他说。 秦江湖愣了一下。 “但怕也要往前走。”钟胜华拿起啤酒瓶,对着瓶口灌了一口,“码头上的事就是这样。你怕了,退一步,别人就进一步。你再退,别人就骑到你头上来了。等你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,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。” 他放下酒瓶,用筷子敲了敲桌子:“所以不能退。” 秦江湖端起绿豆汤,学着他的样子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 冰凉的绿豆汤冲进喉咙里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开始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了。 这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——你弱了,别人就强。你退了,别人就进。你怕了,别人就踩你。 要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,就只能往前走,不能退。 哪怕你知道前面站着什么样的人,也不能退。 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