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第五章 刀尖上的账
陈不鸣一晚上没睡踏实。
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,同屋的人还在打鼾。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,把那把短匕别在腰间,推门出去。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雾,空气湿冷湿冷的,屋檐还在滴水。
他没去厨房,直接去了顾衍之住的院子。
顾衍之不住在大理寺衙门里头,而是住在衙门东侧一个单独的小跨院里。陈不鸣来大理寺这几天,只知道顾衍之的住处,但从来没去过。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,伸手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。
这次门开了。开门的不是顾衍之,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,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找谁?”
“顾先生在吗?”
“先生还没起呢。你等会儿再来。”小厮说着就要关门。
“等等——”陈不鸣伸手挡住门,“我有要紧事。麻烦你跟顾先生说一声,就说采买司的陈不鸣有急事求见。”
小厮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,大概是看他表情不像在撒谎,嘟囔了一句“等着”,转身进去了。
陈不鸣在门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小厮才又出来:“进来吧。”
跨院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树下放着一张石桌、两个石凳。顾衍之已经起来了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常直裰,正坐在石凳上用一把小刀削什么东西。他看见陈不鸣进来,也没抬头,只是说了句:“坐。”
陈不鸣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,发现顾衍之削的是一根木簪。刀锋贴着木料,每一刀都削下薄薄的一片,卷曲着落在地上。那手法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常年使刀的人。
“这么早来找我,什么事?”顾衍之问,语气平淡,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。
“库房的霉粮。”陈不鸣把话说得直接,“我知道是谁做的。”
顾衍之削木簪的手没停:“哦?说说看。”
“没有人能在大米入库之后让十几袋粮同时霉变,除非做了手脚。”陈不鸣说,“我昨天去看了现场——那片地上一圈水渍的痕迹,干了之后留下白印子,是盐水。”
顾衍之还是没有停手,但削木簪的速度慢了一点:“接着说。”
“盐洒在地上会吸水,让周围湿度变大。那批粮被霉变的那几袋,全都靠着墙根放着,恰恰就在那片水渍的上方。有人故意在墙根洒了盐水,让大米受潮发霉。”陈不鸣越说越快,“但关键不在盐。关键在于——发霉的那些袋子,不是入库时就霉的,而是入库之后才被做了手脚的。”
顾衍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木簪和刀,抬眼看着陈不鸣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。
“你凭什么说不是入库时就霉的?”
“凭账目。”陈不鸣说,“那批粮入库的时候,赵长禄虽然只抽查了上层的几袋,但他写了验收记录——‘干燥完好,准予入库’。如果当时那些粮就有问题,他根本不敢写这几个字。他混了这么多年,知道签了字就得负责。他签字说没问题,说明至少他那一天摸到的粮确实是好的。那霉就是从入库之后开始的。”
顾衍之没说话,拿起削了一半的木簪转了转,又问:“那你觉得是谁做的?”
陈不鸣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他承认,“但我知道做这事的人,有两种可能。第一种,是想害赵长禄的人——借一批霉粮让赵长禄背锅。第二种,是想让采买司被彻查的人——霉粮一出,上面必然追责,采买司从上到下都要被翻一遍。如果有人在采买司里藏了什么东西,或者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这一查,反而会暴露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我怀疑是第二种。”
顾衍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。他放下木簪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陈不鸣,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认真。
“你为什么怀疑是第二种?”
“因为我查了采买司这个月的流水。”陈不鸣说,“进货价格普遍偏高。猪肉市价一斤二十八文,采买司的进价是三十二文。粳米市价一石二两二钱,采买司的进价是二两五钱。所有东西都比市价贵一成到两成。差价到哪去了?账上记的是‘运输损耗’和‘仓储折耗’,但损耗率全卡在顶格线上,没有一条超出过——账做得太干净了。”
顾衍之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一种带着点意外和欣赏的笑,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趣事。
“你进大理寺才五天,”他说,“能把账看到这个份上,不简单。”
“我只是算得快。”陈不鸣说。
“不是算得快的问题。”顾衍之站了起来,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,“这世上能把账算清楚的人不少,但能从账里看出问题的人不多。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账上写的是‘损耗两斤’,但你要想的是——为什么是两斤?为什么不是一斤?为什么不是三斤?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陈不鸣:“你这本事,是谁教的?”
陈不鸣犹豫了一瞬间:“我爹。”
“陈守约教你看账?”
“不是。”陈不鸣摇头,“他教我的是刀工。但刀工和算账是一个道理——刀要稳,心要细。看东西不能只看表面,要往里头看。一根萝卜,外面看着光滑,也许里面已经烂了。一笔账,外面看着干净,也许里头全是窟窿。”
顾衍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眼睛里的温度又往下降了降。他回到石桌前坐下,拿起木簪继续削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那几笔有问题的账,你还能记住多少?”
陈不鸣愣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,”顾衍之抬眼看着他,“账上的数字,你还记得多少?”
陈不鸣闭上眼,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他的记性从小就比别人好——他爹说是练刀练出来的,因为刀工要求每一片都要一致,靠的就是手眼脑三位一体,记住了然后复现。
他睁开眼,开口了。
“本月十一,购入猪肉一百二十斤,单价三十二文,核银三两八钱四分,损耗计提两斤四两。但当日市价猪肉二十八文,多出四百八十文。本月十五,购入粳米三十石,单价二两五钱,核银七十五两,但市价二两二钱,多出九两。本月十八,购入油盐杂货若干,总计六两三钱,其中标记为‘胡麻油’的单价比市价贵了三成——”
他说了一连串,数字、日期、单价、差价,全凭记忆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。等他说完,睁开眼,发现顾衍之正用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十二年了。”顾衍之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爹教了你十二年刀工。”顾衍之说,“十二年的功底,全用来切菜和记数,太可惜了。”
陈不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
顾衍之放下木簪,正式了神色:“你说的那些账,我也看过。采买司里确实有人在做手脚,不是一天两天了,应该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。手法不高明,但隐蔽——每笔单子都只多贪一点点,累计下来,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查?”陈不鸣问。
“因为没有证据。”顾衍之摇了摇头,“账做得干净,经手的人多,要锁定是谁在中间吃了差价,需要人证物证俱全。现在的情况是——我们知道账有问题,但不知道谁干的。”
陈不鸣沉默了。
顾衍之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采买司吗?”
“因为我菜做得好?”
“菜做得好的人很多。”顾衍之说,“但你不一样。你爹是陈守约,你从小练刀,你看账一看就对。这些事凑在一起,让我觉得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厨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当然,也可能是我多心了。不过现在看来,我没看错。”
陈不鸣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顾衍之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他问。
顾衍之拿起削好的木簪,对着光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继续做饭,继续看账。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,告诉我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顾衍之把木簪递给他,“这个给你。昨天随手削的,你头发太长,干活不方便,别一下。”
陈不鸣接过那根木簪。木料普通,打磨得光滑,簪头上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。他忽然觉得手里这东西有点重——不是分量重,是别的什么。
“谢谢顾先生。”
“去吧。今天中午的菜,清淡点。那位客人这几日胃口不太好。”
陈不鸣站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顾衍之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对了。”
陈不鸣回头。
“你说你发现库房地上有盐水痕迹——你昨晚去库房的时候,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了吗?”
陈不鸣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看到人。但库房最里头那扇门——那个通着小跨院的木门——我听到里面有动静。”
顾衍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瞬间,马上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扇门你别碰。”顾衍之说,“不管听到什么。”
陈不鸣想问为什么,但顾衍之已经低下头,又开始削另一根木簪了,像是话已经说完了。
他只好转身离开。
走出跨院之后,他站在走廊下,把那根木簪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,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顾衍之对那扇门的态度很奇怪——他好像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,但不想让陈不鸣知道。
或者说,是不想让陈不鸣掺和进去。
但这恰恰让陈不鸣更想知道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厨房走去。路过库房门口的时候,他放慢了脚步,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门开着,有人在里面搬东西,一切如常。
但那一排刚被清理过的货架后面,那道斑驳的木门依然锁着。
他收回目光,快步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