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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第五章 不眠之镇 那一夜,沈暮辞没有合眼。 老妇人将那间偏房重新收拾了一遍——实际上是换了一间屋子。新的房间靠东,窗户正对着街道,门板结实,插着三根门闩。老妇人临走前在窗台上放了一碗白米,米中间插了三根燃着的香,烟缕笔直地升向天花板,不散不乱。 “别吹灭香。”她说,“香尽之前,天就亮了。” 沈暮辞坐在床上,背靠墙壁,将玉坠握在手中。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线索,也是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唯一让他感到安心的东西。 房间里没有油灯,但他不敢熄灭那三根香。香烟的气味有一种奇特的苦涩感,像是某种深山老林中才能采到的草药。烟雾在黑暗中慢慢升腾,在从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淡蓝色的光泽。 他拿出父亲的日记,翻到后面的内容。 “乙未年八月十六。今晚的月亮很大,大得不正常。镇上的雾在午夜散去了片刻,月光洒下来,街道亮得像白天。但我宁可是黑暗。” “我看到他们了。那些在街上走的人。我不知道他们是活人还是死人,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——他们不是我在白天见到的那些镇民。白天在镇上遇到的那些人,虽然沉默寡言,但至少还有人的气息。但晚上的这些……他们走路时膝盖不打弯,头微微低垂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前行。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,月光照进去,没有反光。” “殷溯雪。我终于又见到她了。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她。她混在那些行走的人当中,面容和我儿时见过的老照片一模一样——六十多年了,她竟然没有变老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,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。那种感觉太强烈了,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,将我们两个人的目光连在一起。” 沈暮辞的手停了下来。殷溯雪——父亲的姑祖母,嫁到玲珑镇后失联的女人。如果父亲在日记中的记载是真实的,那么这个女人在消失六十多年后仍然保持着年轻时的容貌。这是不可能的,除非……除非她不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。 他继续往下读。 “我决定不去追究。我告诉自己,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。也许镇上的居民信奉某种古老的宗教,夜晚的游行是他们的仪式。也许殷溯雪只是保养得当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。我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,但没有一个能让自己信服。” “今天白天,我去了镇西头。那里有一口水井,井边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,在编竹筐。我问她关于玲珑庙的事情。她抬起头,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我,笑了。那笑容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” “她说:‘年轻人,你知道为什么这座镇子叫玲珑吗?’我说不知道。她说:‘玲珑这个词,拆开来看——王令龙。王者之令,驭龙之所。这座镇子下面,压着一条龙脉。但龙脉早就死了,死的龙脉会变成阴脉。阴脉吸人。玲珑镇就是压在阴脉上的镇石。镇石裂了,下面的东西就会漏出来。’” 沈暮辞放下日记,默默咀嚼着那番话。龙脉、阴脉、镇石——这些词他并不陌生。大学时他选修过中国古代风水学,知道龙脉是风水中的核心概念,象征着一地的山川气运。龙脉死了,意味着山川气运断绝,化为阴煞之气。而镇石,是用来镇压阴煞的。 但那个老太婆的话里,似乎藏着更深层的含义——“镇石裂了,下面的东西就会漏出来。” 什么东西? 他继续看下去。 “我问她该怎么修补镇石。她摇摇头,说没法补。说这座镇子从建镇之初就注定了这个结局。建镇的人用了一个不应该用的法子来镇压阴脉——他们把活人封进了地基里。每六十年封进去一个人,‘献祭’给阴脉,换取六十年的太平。” “我听到这里,胃里翻江倒海。活祭。这座镇子是用活人献祭来维持运转的。而献祭的日子,就是满月之夜。” “我问她,下一次献祭是什么时候。她说:‘快了。’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编她的竹筐,不再理我。” “我站起来,仓皇地离开了那里。走出很远之后,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老太婆还在原地,用她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我。她的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满是黄牙的笑容。我发誓,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,我看到了——她的眼睛,本来她瞎掉的那只眼睛,正在看着我。那只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,像蛇。” 沈暮辞的后背贴在墙壁上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他翻到下一页,但接下来的内容让他整个人僵住了。 那一页是空白的。不是没写字的空白,而是一页被撕掉了大部分的纸,只剩下边缘一圈参差的毛边。他凑近细看,发现毛边上有一些很淡的铅笔印迹——那是一些被写下来又用力擦去的文字,擦得太用力,纸面都起了毛。 他能辨认出其中几个词: “……楼梯……下面……三百六十级……” “……石阶通向……他们说的出口……是入口……” “……不要相信满月……那是一个陷阱……” 后面的字迹彻底无法辨认了。 沈暮辞合上日记,闭上眼,试图理清头绪。满月之夜,献祭,被活封进地基的人,石阶,出口——这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,每一条都通向更深层的黑暗。 他看了看窗台上的香。三根香已经燃去了三分之二,烟灰落在白米上,保持着完整的形状,没有断。窗外还是漆黑一片,但远处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亮光——不是月亮的光,而是黎明前第一线天光。 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音。 那声音从他脚下传来——不是地窖的方向,而是地板下面更深处的东西。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中蠕动,缓慢而吃力,带着湿润的摩擦声。那种声音无处不在,像是整个房子下面都盘踞着某种庞大的生物,正在苏醒。 沈暮辞从床上跳下来,趴在地板上,耳朵贴着木板。 那种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。 不是蠕动。是爬行。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的泥土中爬行,数量很多,正在有规律地移动。它们的移动方向似乎是统一的——朝向镇子的中心,朝向那座庙的方向。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小心地掀开窗帘的一角。 天还没有完全亮,但雾气已经淡了一些。他能看到街道上的景象——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但地面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——那些是脚印,但不是人类的脚印。那是一些深深的、长条形的凹痕,像是某种大型爬行动物拖行过后留下来的印迹,从街道一头延伸到另一头,延伸到镇子的中心。 沈暮辞顺着那些痕迹的方向看去。 迷雾深处,那座庙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浮现在晨色中。 它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庞大。六层的飞檐层叠而上,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铜铃,在无风的清晨纹丝不动。庙的墙壁是深红色的——不是油漆的颜色,而是一种更沉的、近乎黑的深红。雨水在墙壁上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,让那红色看起来像是正在流动。 庙门紧闭。门上没有刻画任何神像,只有两个巨大的铜门环,每个都有人的脸那么大。门环的形状是两个兽头——不是狮子,不是龍,而是一种他不认识的生物,头顶有角,眼睛圆睁,嘴里含着门环。 他盯着那座庙看久了,忽然感到一阵眩晕。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——像是那座庙也在看着他。他明明只是一个遥远的小点站在窗边,那座庙不可能看到他。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,庙里有东西注意到了他的注视,正在回望过来。 他放下窗帘,后退了几步。 香已经快要燃尽了。最后一截香灰缓缓弯折,落在白米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窗外,天际的光线正在变得明亮。公鸡打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——这是沈暮辞抵达玲珑镇后第一次听到鸡叫。 但他没有感到丝毫安慰。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,昨晚老妇人说过,镇上已经没有鸡了。所有的鸡都在三个月前的一场怪病中死光了。 那现在打鸣的,是什么? 沈暮辞再次掀开窗帘。街道上仍然空无一人。但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——在街道的尽头,浓雾的边缘,站着一排模糊的黑影。那些黑影高矮不一,姿态各异,像是正朝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站立着,一动不动。 他眯着眼睛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 然后那些黑影开始移动。不是走路,而是飘——它们从地面上滑过,没有脚步声,没有身体的晃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风筝。它们向镇子中心的方向移动,速度不快,但十分有规律。 沈暮辞数了数,大约十几个。 最后一个黑影经过他的窗前时,停了一下。它缓缓地转过身来——沈暮辞无法看清它的面容,因为它整个人都被浓烈的阴影包裹着,像是光线完全无法穿透它周边的黑暗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正在看着他。 它抬起一只手臂,指向了沈暮辞的方向。 不——不是指向他,而是指向他身后。 沈暮辞猛然转身。 身后的墙上,那扇被封死的拱门,再次浮现了出来。 而这一次,门缝里渗出的是头发——黑色的、湿漉漉的头发,正在从砖缝里一绺一绺地挤出来,像是有生命一样,顺着墙壁向下生长。 沈暮辞死死咬住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那头发顺着墙壁蔓延,速度比之前在红线外徘徊时快得多,像是一群饥饿的蛇嗅到了猎物的气息。它们已经越过了那道红线的边界——老妇人画下的防线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失效了。 他看向手中的玉坠。玉坠仍然亮着微弱的绿光,但那光正在闪烁,像是电池即将耗尽的灯泡。他攥紧了它,感觉到玉坠的温度正在升高——不再是温暖,而是灼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苏醒。 那些头发已经蔓延到他脚边不到半米的距离。它们在地面上铺成一片黑色的毯子,油亮亮的,像是有千万条细小的触须在发梢处摆动。空气中那种腐烂的沼气味越来越浓,浓到令人作呕。 沈暮辞贴在墙角,退无可退。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——窗外的黑影已经消失了,但天还没有完全亮。他只是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。在这最后一刻,他父亲日记中的一段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:“当你觉得自己无路可走的时候,让自己闭上眼睛。你的眼睛会欺骗你,但你的耳朵不会。” 他闭上眼睛。 黑暗中,他听到了。那些头发移动的声音——不是沙沙声,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湿润声,像是黏湿的东西在光滑表面滑行。他集中精神,分辨出那种声音的规律——它们正在向他聚拢,但它们的速度不一样,从不同方向来的速度有明显的差异。左侧来得最快,右侧最慢,前方居中。 他的右手边——那片区域的声音最稀疏。 沈暮辞睁开眼,猛地向右前方扑了出去。他的脚踩过了几绺头发,脚下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软腻触感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扑到了桌子旁边,一把抓起桌上的油灯,将灯油向身后泼洒出去。 油灯的火苗接触到洒出的灯油,轰的一声燃起了一道火墙。那些头发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蜷缩、焦黑、卷曲,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吱声,像是什么活物在疼痛中尖叫。 沈暮辞趁这个机会拉开门闩,冲出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