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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第4章 沙场 钟胜华说的沙场在西坝。 西坝是江心的一块长条形沙洲,把长江劈成了两股。从市区过去要过一座水泥桥,桥不宽,两个车道,桥面上坑坑洼洼的,大货车碾过去,整个桥都在震。桥下的江水翻着白沫,哗哗地往东流。 沙场在桥头下面,紧挨着江边。场地很大,三四个篮球场拼起来那么大,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子,上面堆着一座一座的沙堆。大沙堆有三层楼那么高,小沙堆也有一人多高。沙的颜色不一样,有的是黄沙,有的是江沙,江沙颜色偏灰,颗粒更细,是盖房子砌墙用的好料。 场子里停着三辆解放牌大卡车,车斗里的沙还没卸完。七八个工人正在干活,有的在铲沙装车,有的在过磅称重,有的蹲在沙堆后面抽烟歇气。机器的轰鸣声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整个沙场像一个巨大的蜂箱,嗡嗡地响个不停。 钟胜华的车刚停稳,一个黑瘦的男人就跑了过来。 这人四十岁上下,黑得像刚从煤窑里出来的一样,穿着一件破汗衫,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,脸上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他叫陈国栋,是沙场的管事,从钟胜华接手西坝码头那年就跟了他,算是最早的一批人。 “钟哥!”陈国栋跑到车窗边,弯着腰,“你来得正好,我刚才还想找人去跟你汇报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昨天夜里,有人往沙场的彩条布上泼了油漆。” 钟胜华下了车,秦江湖也跟着跳下来。陈国栋领着他们走到沙场后面,那里搭着一排铁皮棚子,棚子前面有一卷一卷的彩条布,是盖沙堆用的。最外面那块彩条布上,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大字—— “西坝不是你的。” 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一笔一笔喷上去的,恨不得把漆按进布里面去。 钟胜华站在彩条布前面,看了很久。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 “昨天后半夜。”陈国栋说,“老张值夜班,说是凌晨两点多听到有摩托车的声音,出来看的时候人已经跑了。就看见布上的漆。” “摩托车?几个人?” “老张说至少两辆,三四个人。” 钟胜华伸手摸了摸彩条布上的红漆,漆已经干了,摸上去硬硬的,像一层干涸的血。 “把这块布换掉。”他说,“换新的。” “钟哥,咱们就这么算了?”陈国栋急了,“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上次是沙堆被人泼了柴油,上上次是卡车轮胎被人扎了。钟哥,疤脸那头的,这是存心要找茬啊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钟胜华转过身,声音很平静,“但你现在去找他们,拿不到证据,闹起来反而是我们理亏。” “那咱们就这么忍着?” “忍着不等于算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忍着是等他们先犯错。” 陈国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他跟着钟胜华几年了,知道这个人的脾气。钟胜华不打没把握的仗,他让人三分,不是怕人,是要把对手所有的底牌都看清了再出手。 秦江湖站在旁边,把钟胜华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。 沙场旁边的铁皮棚子里,有一间用三合板隔出来的简易办公室。屋里一张破桌子,几把塑料椅子,墙角放着一台旧电扇,嗡嗡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墙上挂着一张宜昌码头的地图,用红笔标了几个圈。 钟胜华坐下来,陈国栋给他倒了杯茶。茶是粗茶,大叶子泡的,颜色深得像酱油,喝一口又苦又涩。 “钟哥,还有一件事。”陈国栋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疤脸他哥刘大彪,上个星期从医院出来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他出来以后,这几天一直在铁路坝那边活动,见了很多人,请了好几桌饭。我听人说,他想把铁路坝到西坝这一线的码头全拢起来。” 钟胜华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 “咱们西坝码头虽然不大,但是位置好,往上游通葛洲坝,往下游通九码头。刘大彪要是真把这一片拢起来了,咱们就夹在中间了。” “他拢不起来。”钟胜华放下杯子,“铁路坝那几个码头,各有各的老板,不是他想拢就能拢的。” “可他请了人吃饭。” “请吃饭没用。”钟胜华说,“得看谁给的钱多,谁给的活多。码头这行,不认饭桌上的交情,只认真金白银。” 陈国栋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多少。 秦江湖坐在角落的塑料凳子上,把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。他只有七岁,很多话听不太懂,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——这个沙场、这个码头,都是钟胜华一点一点挣下来的,现在有人要来抢。 他想起昨晚那辆白色面包车旁边的两个年轻人,想起他们叼着烟看人的眼神。 外面的沙场上,一辆装满河沙的解放牌卡车发动了引擎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铁皮棚子嗡嗡响,灰尘从棚顶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。 钟胜华站起来,走到棚子门口,看着外面的卡车。 “小江,过来。” 秦江湖跑过去。 “看到那辆车没有?”钟胜华指着正在慢慢开出沙场的解放牌卡车,“那一车沙,能卖三百块钱。运费去掉六十,人工去掉四十,场地费去掉三十,到手还剩一百七。一车一百七,一天跑四趟,就是六百八。一个码头要是不装货不出沙,一分钱都没有。” 秦江湖看着卡车,想象着一百七十块钱摞起来有多厚。他在码头上的时候,老周头扛一天包能挣十五块钱。十五块钱能买三碗热干面,能买一包红金龙,还能剩下几毛钱给他买一根油条。 一百七十块,够老周头扛十一天的包。 “码头上的钱,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钟胜华说,“是一车一车沙拉出来的,是一条一条船运出来的,是码头上的兄弟一包一包扛出来的。谁想抢,就得问问码头上的兄弟答不答应。” 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还是那么平那么稳。但秦江湖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底气。 一种“这是我的东西,谁也别想拿走”的底气。 那天下午,钟胜华带秦江湖去买了衣服。 不是商场里那种,是二马路后面的小商品市场。塑料棚连成一片,卖衣服的、卖鞋的、卖日用品的,摊位挨着摊位,喇叭声和砍价声此起彼伏。地上湿漉漉的,到处是塑料袋和纸片。 钟胜华在一个卖童装的摊位前停下来,挑了三件T恤、两条短裤、一双球鞋。老板报价一百二十块,钟胜华还到八十,成交。 “先穿着,等秋天了再给你买厚的。”钟胜华把衣服塞进一个塑料口袋里,递给秦江湖。 秦江湖抱着塑料袋,手指头攥得紧紧的。他这辈子穿的衣服都是别人不要的,老周头捡来的,码头上的人给的。从来没有谁专门给他买过新衣服,更别说一次买三件。 “钟哥……” “又怎么了?” “谢谢你。” 钟胜华看了他一眼,伸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,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。 “少来这套。回去把鞋穿上,别老光着脚到处跑,扎了脚还得我带你去医院,费钱。” 秦江湖抱着新衣服,跟在钟胜华身后,穿过拥挤的小商品市场。市场里的味道很杂——汗味、塑料味、炸串的油烟味、劣质香水的味道——但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让他觉得踏实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塑料袋,三件T恤叠得整整齐齐的,上面的商标还没撕。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自己也是有家的人了。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 钟胜华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邻居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姓龚,住在三楼。龚婆婆的儿女都在外地,一个人住,平时在楼下摆个小摊卖卤菜。 “哟,小钟,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龚婆婆端着一碗凉面,上下打量着秦江湖。 “我侄子。”钟胜华说,“老家遭了灾,到我这边住一段时间。” 秦江湖愣了愣。他没想到钟胜华会这么说。 “这孩子瘦得可怜。”龚婆婆蹲下来,摸了摸秦江湖的脸,“小钟你一个大男人,会带孩子吗?” “慢慢学呗。” “吃了吗?我这儿还有凉面,给孩子端点过来。” “不用了龚婆婆,我刚带他吃过了。” “那明天过来吃,我卤点猪耳朵,小孩子要补补。” 钟胜华笑着道了谢,拉着秦江湖上了楼。 进了屋,秦江湖忍不住问:“钟哥,你刚才为啥说我是你侄子?” 钟胜华把钥匙扔在桌上,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才说:“这栋楼里住的人杂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有些事情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 秦江湖没再问了。他听得出钟胜华话里有话。 他把新衣服放到床上,拿起一件T恤,抖开,在身上比了比。白T恤,胸口印着两只米老鼠,是那种一看就是地摊货的印花,但对他来说,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衣服。 他脱掉钟胜华那件大了两号的旧T恤,换上新衣服。大小刚好,腰身不紧,领口不松,像专门给他做的一样。 他站在屋里那块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一个瘦瘦的、黑黑的、穿着一件新白T恤的小孩。 秦江湖咧开嘴,笑了。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,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人样。 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