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第04章 离别
祭祀后的第三天,天衍宗的仙师要走了。
柳絮也要跟着走。
村里人一大早就聚在村口,给柳絮送行。柳家就住在陈不昧家隔壁,柳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柳母常年体弱。女儿被仙宗选中,这是天大的喜事,但做父母的还是红了眼眶。
陈不昧站在自家门口,远远看着。
柳絮背着一个蓝布包袱,穿着村里最好的衣裳——虽然也只是粗布衣裳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她站在人群中,听村长说着叮嘱的话,时不时点头。
余墨站在一旁,负手而立,面色淡然。
陈不昧看着柳絮的脸。这姑娘他从小就认识,小时候一起在溪边摸过鱼,稍大些后各自有了各自的事,见面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。他从来不知道,她竟然有这么好的灵根。
双灵根。内门弟子。
从此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
柳絮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四目相对。
陈不昧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,但柳絮却冲他微微一笑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那笑容很淡,不是客套,也不是得意。就好像是在说——没关系,别难过。
陈不昧攥紧了拳头。
"时辰到了。"余墨开口道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嘈杂声。他袖袍一挥,一把三尺长的青色飞剑凭空出现,悬浮在他面前。
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。
御剑飞行!这是真正的仙家手段!
余墨踩着飞剑上了半空,又对柳絮招了招手。柳絮回头深深看了父母一眼,咬了咬嘴唇,也站上了飞剑。
飞剑缓缓升空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"好好修炼,莫要懈怠。"余墨对柳絮说了一句,然后看了底下的村民们一眼,"诸位留步。"
说完,飞剑化作一道青光,瞬间消失在天际。
村民们仰着头,直到青光彻底看不见了,才慢慢散去。
陈不昧仍旧站在原地。飞剑离去的那个方向,天空湛蓝,一片云都没有。
"不昧哥。"刘二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"你说,那些仙师们飞在天上的时候,看到的下面是啥样的?"
陈不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转身回了屋,关上了门。
小兽蹲在床上,见他进来,竖起了尾巴。
陈不昧在床边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小兽跳到他膝盖上,安静地蜷着,仿佛知道他在想事情。
"小白。"他终于开口了,"柳絮走了。去了天衍宗。"
小兽动了动耳朵。
"村里人都说她是咱们石溪村的福气。他们说双灵根是了不得的天赋,说以后柳家要发达了。"陈不昧的声音很平静,"可我是废脉。"
他顿了顿。
"废脉就是什么都做不了。连最差的宗门都不会要我。"
小兽抬起头,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。
陈不昧笑了笑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那天晚上,他又去了后山的小山坡。他带着铁弓和猎叉,但没有去狩猎。他坐在山坡上,看着漫天的星星,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——
修炼到底是什么?
灵根到底是什么?
如果没有灵根,是不是真的就什么都没了?
他不知道答案。石溪村没有书,没有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人。他爹活着的时候只教过他打猎,从没说过修炼的事。
但他不甘心。
他不能就这么认了。
"废脉"两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去。
他在山坡上坐了一整夜,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。
第二天,陈不昧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,翻出了他爹留下的一些遗物。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一把生锈的猎刀,还有一本破旧的册子。
册子的封面已经烂了大半,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:"……山……杂……"
陈不昧小心翼翼地翻开。册子里记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——山上什么地方有什么草药,什么季节猎什么猎物,还有他爹画的一些地图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看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"山里有东西。大的。别往北走。"
后面就没有了。
陈不昧皱了皱眉。他爹写的这句话没头没尾,"山里有东西"——什么东西?"别往北走"——北方有什么?
他把册子收好,心里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不昧没有进山打猎。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——绕着村子跑圈,爬树,举石头,把自己累得半死才回家。
村里人都说他疯了。
"陈家小子被仙师测了个废脉,受刺激了。"有人这么说。
"可怜,从小就没了爹娘,现在又出了这事……"
"能怎么办呢,这就是命啊。"
陈不昧听到了这些话,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做一件事——他在测试自己的身体。
既然没人告诉他修炼是什么,那他就自己去试。他不知道灵根是什么玩意儿,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。他从小在山里长大,跑得快,力气大,视力好,耐力强。
这些是不是也是一种"根"?
他不确定。
但他知道,如果连试都不试,他一辈子都会后悔。
第五天的时候,小兽的伤已经完全好了。它恢复得比陈不昧想象中快得多——那么深的伤口,这么几天就只剩一条浅浅的粉红色的痕迹了。
而且小兽似乎变聪明了。不,不是"似乎",是真的变聪明了。
它能听懂很多话。陈不昧说"去把水拿来",它就真的会用嘴叼着竹筒递过来。说"吃饭了",它就乖乖蹲到灶台边等着。甚至陈不昧心情不好的时候,它都会蹭过来,用脑袋拱他的手。
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野兽。
但陈不昧想不出它到底是什么。说它是妖兽吧,它身上没有任何妖兽该有的凶戾之气。说它是灵兽吧,石溪村这种穷乡僻壤,哪来的灵兽?
他想不通,索性就不想了。
反正这小家伙赖在他家不走了,那就养着呗。
这天晚上,陈不昧坐在桌前,拿着他爹留下的那本破册子来回翻看。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地方——册子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。
羊皮纸很小,只有巴掌大,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线条和符号。不是地图,也不是字。那线条弯弯曲曲的,像是一条蛇在游动,又像是某种特殊的图形。
陈不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他正要合上册子,手突然停住了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羊皮纸上的线条好像动了一下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线条还是原来的样子。难道是眼花了?
陈不昧把羊皮纸举到灯下,凑近了仔细看。
这一看,他愣住了。
羊皮纸上那些线条,在灯光的映照下,似乎真的在流动。非常缓慢,非常细微,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,根本不会发现。
"这是什么东西……"陈不昧喃喃自语。
他想了想,把羊皮纸贴在了额头上。
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他又试了几种办法——用水浸、用火烤(差点烧了)、放在月光下晒、埋在土里……全都没反应。
最后,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咬破了自己的手指,滴了一滴血上去。
血落在羊皮纸上,迅速渗透进去,就像被纸张吸收了一样。
但除此之外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陈不昧有些失望,但还是把羊皮纸妥善地收好了。
这一定是他爹留下的东西,一定有它的意义。只是他现在还没找到使用它的方法。
夜深了,村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陈不昧躺在床上,小兽蜷在他枕头边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柳絮乘飞剑离去的那一幕,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浮现。
他翻了个身,握紧了拳头。
再等几天。等他把身体练好了,他要进山。
山里藏着什么东西。他爹的册子上写的,"山里有东西。大的。"
也许,那就是他的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