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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第四章 一袋霉粮 出事是在第五天。 陈不鸣到大理寺已经整整五天了。五天里,他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——早起、采买、备菜、做饭、送饭、收拾、看账。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,也习惯了那位神秘女子每天中午在小厅里等他送饭的样子。 那女子从来不跟他多说一句话。只有一次,她在他放下一碟醉虾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“今日的虾不错”,然后就再没有下文了。但每天吃完之后,她都会在桌上留一张纸条,有时候是一个“好”字,有时候是一个“可”字,偶尔会写两个字,比如“尚可”或者“淡了”。 陈不鸣把这些纸条都收着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枕头底下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——也许是因为这些纸条让他觉得,自己做的东西有人认真在品。 但第五天的早上,一切都变了。 那天陈不鸣照例去厨房备菜,还没走到后院,就听见前面乱哄哄的。几个杂役跑来跑去,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,听不清楚。他快走了几步,刚到厨房门口,就看见万秉忠正站在院子里,脸色铁青。 “万叔,出什么事了?” 万秉忠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:“库里那批粮食——长了霉了!” 陈不鸣愣了一下:“哪批?” “上个月二十六入库的那批粳米。一共六十四袋,码在最里头那一排。今天早上我去看——角落里那十几袋的袋口都潮了,打开一看,里头的米都发黑了,一股子霉味,闻着就呛人。” 六十四袋米,每袋一百斤,这就是六千四百斤粳米。按大理寺的市价折算,得有四五十两银子。这笔损失不算小。 “怎么会这样?”陈不鸣皱起眉头,“入库的时候不是验过的吗?干粮入库,都得先查湿度,查完了才收。” “验是验了。老赵验的。”万秉忠说的老赵是采买司另一个杂役,赵长禄,四十多岁,在采买司干了七八年,专门负责粮食验收,“他说入库的时候每袋都是好的,干爽爽的,没问题。” “那入库之后呢?” “入库之后就在库里放着呗。库房里的防潮措施都做了,地上铺了木板,墙上也抹了石灰。按理说不可能霉成这样——除非入库的时候就有问题。” 陈不鸣心里一动。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看的账簿。那批粳米的入库记录他翻到过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“本月廿六,运入粳米六十四袋,计六千四百斤。验收人:赵长禄。勘验结果:干燥完好,准予入库。” 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损耗计提,按例扣减三斤。”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“三斤”有点巧。损耗计提是按规矩来的,每袋粮入库后容许的损耗上限是半斤到一斤,按六十四袋算,损耗上限三十到六十斤。但赵长禄只扣了三斤——这说明了什么? 要么是这批米入库的时候确实质量极好,损耗极小。要么就是赵长禄在记账的时候,故意把损耗写得很少,好让账面好看。 但如果是后者,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 陈不鸣在脑子里把这些线索串了一遍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对不上。 “走,去看看。”他说。 万秉忠犹豫了一下:“你又不是管验收的,去看什么?” “我是采买司的杂役。采买司的东西出了事,我怎么也能帮上点忙。”陈不鸣说得理所当然,万秉忠想了想,也没拦他。 两人一前一后往库房走。路上遇到了好几个穿官服的差役,都是从别的司临时调过来帮忙的。有人在大声争论着什么,有人说要上报沈大人,有人说先压一压,说法不一。 库房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。陈不鸣挤进去一看,地上摆了几只敞开的麻袋,里头的大米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,有的地方已经发绿发黑,散发着一股酸腐味,闻着就让人反胃。旁边站着几个人,其中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脸色最难看,正是赵长禄。 “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!”赵长禄的声音又急又尖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我验的时候真的是好的!我干这行八年了,干米干粮,上手一摸就知道潮不潮!那批米入库的时候,每一袋我都摸过,绝对是干的!” “那你说是怎么回事?”旁边一个管库房的杂役不冷不热地反问。 “我怎么知道!也许——也许是库房漏雨了?这几天雨大,你们也知道——” “库房地势是整条街上最高的,屋顶上个月刚翻修过,没漏。”那个管库房的杂役打断了他的话,“而且霉变的只有那十几袋,旁边的都是好的。要是漏雨,怎么可能只漏那一块?” 赵长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 陈不鸣蹲下来,伸手抓起一把霉变的米,在手里捻了捻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然后他又抓起一把旁边那些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米,同样捻了捻、闻了闻。 “赵叔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你验的时候是好的——你验的是每一袋吗?” 赵长禄一愣:“啊?那、那当然——” “还是只验了上面几袋?” 赵长禄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。 “六十四袋粮,我一个人验,总不能一袋袋都打开来看吧?”赵长禄的声音低了下去,底气明显不足,“堆在最上面的几袋,我打开看了,都是好的……” 陈不鸣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已经得到了答案。 赵长禄验粮的时候,只抽查了最上面的几袋。下面的粮袋,他没看。 如果有人在入库的时候做了手脚——比如把好粮放在上面,霉粮藏在下面——赵长禄根本发现不了。 但问题是,入库之后粮袋就一直码在库房里,直到今天才被发现。如果有人做了手脚,那这个人是入库之前做的?还是入库之后? 陈不鸣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霉变的那些粮袋,在架子上都放在最里面一排,靠着墙。而墙根那边,地上有一小片水渍。 不是漏雨的水渍。那片水渍的形状不规则,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水。 他四下看了看,没有声张。 中午,陈不鸣照例做好午饭送到小厅。今天那女子来得早,已经在窗边坐下了。她看见陈不鸣进来,放下手里的书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 “库房出事了?” 陈不鸣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 “整条后厨的人都在说这事,我聋了才听不见。”那女子的语气淡淡的,“说是霉了一批粮?” “……是。” “你觉得是验收的人疏忽了,还是有人故意的?” 陈不鸣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女子会直接问他这个问题,更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精准——好像她也看出了什么。 “小的不敢乱说。”他低着头答道。 “你心里明明有想法,为什么不说?” 陈不鸣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看着那女子的眼睛:“因为没有证据。捕风捉影的事,说出来就是泼脏水。赵叔在大理寺干了八年,没有证据就说他失职,不合适。” 那女子看了他好一会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——这是陈不鸣第一次看见她笑。 “你比你看起来要聪明。”她说,“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——想得太多,做得太少。” 她没有再说什么,拿起筷子开始吃饭。陈不鸣识趣地退了出去。 但走出小厅之后,他心里一直在琢磨她说的那句话。 “想得太多,做得太少。”她说得对。他已经发现了问题,但没有去核实,没有去追查,只是把疑问揣在肚子里。这样下去,就算他发现了天大的秘密,也不敢说出口。 他决定做点什么。 晚上,陈不鸣以“清点库房”为借口,又去了一趟库房。白天那批霉变的粮已经被搬走了,但地上还留着痕迹。他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片水渍。 水渍的范围不大,大约一尺见方,干了之后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白色痕迹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滑的。 不是水。 是盐水。 陈不鸣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 盐水的吸湿性很强,洒在粮食附近,会让空气中的水分聚集在洒过盐水的地方,加速粮食受潮霉变。如果有人在大米入库之后,偷偷在粮袋周围洒了盐水,那几袋大米就会在几天之内迅速发霉——而造成的结果,就是“验收人失职”,霉变的责任会完全落在赵长禄身上。 这不是意外。这是栽赃。 可为什么要栽赃赵长禄?赵长禄只是一个管验收的杂役,没权没势,也没什么仇人,值得费这么大工夫? 除非,栽赃赵长禄只是顺带的。真正的目标,是整个采买司。 陈不鸣站起来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 他手里掌握的东西,已经不只是“账目有问题”这么简单了。有人在大理寺采买司里做了手脚,想通过一批霉变的粮食引发彻查,从而把某个更大的秘密掩盖过去——或者,把某个知道秘密的人推出来当替罪羊。 他必须把这些告诉一个人。 但他不知道该告诉谁。 告诉万秉忠?万秉忠是厨房掌勺,不管这些事。告诉沈有田?沈有田是大理寺少卿,地位太高,他一个杂役,总不能跑到沈大人面前说“我觉得库房粮霉变得蹊跷”。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。 顾衍之。 陈不鸣摸了摸怀里那把短匕,深吸了一口气。 明天。明天他就去找顾衍之,把这事说出来。 他回到杂役房,躺下来。同屋的人都已经睡着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账目、那片水渍、那扇锁着的门。 还有那个神秘的女子。 她今天说的那句话,到底是随口一说,还是有意点拨他? 如果是有意,那她又是谁?一个住在深宅里的年轻女子,为什么会对采买司这点破事这么清楚?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 而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,库房里的粮架被人重新摆了一遍,那片水渍被人擦得干干净净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