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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第四章 暗夜访客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砖墙的缝隙中渗透出来,沿着墙壁缓缓流淌,像是某种粘稠的血液在缓慢地向下蔓延。 沈暮辞第一反应是跑。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根本不听使唤。理性告诉他这只是一些陈年的渗水或是墙体材料腐化产生的液体,但直觉——那种比理性更古老、更深层的东西——正在他的骨髓里尖叫:这不是水,这不是水。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,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些行动力。他抓起桌上的布包,朝门口冲去。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瞬间,他愣住了。 门不见了。 他面前仍然是一面墙壁——不是封死的拱形门,而是普通的内墙,抹着石灰,墙面平整。但他明明记得自己进来的方向、门的位置,一切都和他进来时一模一样,唯独门的存在,像是被人从记忆中抹去了一样。 他茫然地转了一圈,试图在墙壁上找到门的痕迹。没有。四堵墙壁,完整闭合,窗户也消失了——不对,窗户刚才还在的。现在他站在这间屋子里,四面都是石墙,没有门,没有窗,像一座石棺。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。 不是他自己的。 那呼吸声很轻,很慢,从他身后传来——或者说,是从那扇被封死的拱门的方向传来。他不敢回头,但他的余光看到了一些东西:他左侧墙壁上映出了两个影子,一个是他的——另一个,是一个比他大得多的、佝偻的轮廓,正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缓慢地移动。 那影子正在站起来。 豆大的冷汗从沈暮辞的额头滑落。他握紧了手中的玉坠——那枚父亲留下的玉坠。在他握紧的那一刻,一股温暖从玉坠中传出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了。几乎是同时,身后的呼吸声骤然停止,墙壁上的巨大影子也僵在了原地。 一道微弱的绿光从玉坠中亮起,照出了房间的真实面貌。 沈暮辞终于看清了。 他不在刚才那个房间里。 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中——这是一个狭小的暗室,大约只有三四平方米。墙壁是夯土筑成的,地面是裸露的泥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。暗室的角落堆着一些东西——他借着玉坠发出的微光看了一眼,差点呕出来。 那是几具干尸。 都已经干瘪到只剩皮包骨的状态,衣服还挂在身上,但已经被霉菌和尘埃腐蚀得面目全非。它们蜷缩在角落里,姿势扭曲,像是死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。沈暮辞数了一下,至少有三具。 他下意识地后退,后脚踩到了什么东西。低下头,是一截断裂的骨头。 玉坠的光芒稳定地亮着,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慰。绿光在暗室的墙壁上流淌,照出了一扇矮小的木门——就在他左手边大约两米处。 沈暮辞毫不犹豫地冲过去,推开了那扇木门。 门外是一条幽暗的走廊,两侧都是夯土墙,头顶是低矮的木梁。走廊里没有灯,但对面尽头有一道缝隙,透进一线昏黄的灯光。他沿着走廊快步前进,脚下是松软的泥土,散发着潮湿发霉的气息。 他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 门外是周景林家的堂屋。 油灯还在桌上燃烧着,老妇人背对着他,正坐在八仙桌前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在剪什么东西。听到推门声,她缓缓回过头来。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,仿佛早就知道他会从那里出来。 “你进去了。”她说。 声音平淡,不像责备,也不像关切,而是一种掺着叹息的了然。 “刚才那是什么地方?”沈暮辞的声音发哑,喉咙紧得像被掐住了一样。 老妇人放下剪刀,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,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。 “那间偏房下面,原本是周家的地窖,”她说,“景林的父亲——也就是我的公公——在很多年前封掉了它。他封住地窖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。直到他临死前才告诉我们,那里面关着一些……东西。” “什么东西?那几具尸体是谁?”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晃,像是一个不安的灵魂。 “那里面没有尸体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。 沈暮辞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。“什么?” “景林的父亲封住地窖之后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里面如果有什么东西……那也是后来进去的。” 沈暮辞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他扶着墙壁,勉强稳住身体。他在地窖里看到了三具干尸——不,不是三具,他刚才说错了,他数了,是三具,但那是他看到的部分。角落里还有更多,被黑暗覆盖着,他没能看清全部的数目。 “那些进去的人,”老妇人继续说着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,“不是因为迷路才找不到出口。是因为他们进去了之后,就不想再出来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他们发现了真相。”老妇人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,“他们发现了玲珑镇的真相——这座镇上的人,每一个,都在等待一个机会离开。但能离开的人很少。大多数人被困在这里,一日复一日,一年复一年,直到……他们不再想离开。” 沈暮辞张了张嘴,想要问清楚,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。 敲门声很急,像是外面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。老妇人示意他待在原地,自己走过去开门。 门一打开,冷风裹着湿气灌了进来。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粗布衣裳,面容焦急,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苍白。 “殷姨,不好了,”那个男人喘着气说,“镇上又有人失踪了。” 老妇人的表情没有变化,仿佛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。“谁?” “宋家的二小子。今晚出去解手,就再没有回来。他娘找了一晚上,在后山的沟里找到了他的衣服。衣服还是温的,但人不见了。” 中年男人说完这句话,目光掠过老妇人的肩膀,落在了沈暮辞身上。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敌意,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。 “你就是沈伯安的儿子吧?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父亲当年也赶上过这种事。他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,也有人失踪了。” 沈暮辞走上前去:“什么?” “你父亲来玲珑镇的第二天晚上,镇西的老刘头就不见了。头天晚上还能听到他在院子里哼小调,第二天清早,人就不在了。院子里只剩下他的烟斗和一摊水迹。” “一摊水迹?”沈暮辞抓住了这个不同寻常的细节。 中年男人没有解释,只是低下了头。老妇人挥了挥手,示意他离开。中年男人看了沈暮辞最后一眼,转身走进雾中,身影很快被白色吞没。 老妇人关上大门,插上门闩,转身面对沈暮辞。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——那是恐惧。 “这个人失踪的事情,你不能管。这座镇上任何人的失踪,你都不能管。听到了吗?” “可是——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,像一把绷紧的弓弦,“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管了这件事,才没能离开。” 沈暮辞的心脏猛地一沉。“我父亲最后去了哪里?” 老妇人看着他,良久,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。纸条已经发黄,边角磨损,像是被折叠了无数次。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。沈暮辞认出了那是父亲的笔迹,但那字迹比日记开头更加扭曲,像是写这行字的人正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。 “我就要去了。那座庙在召唤我。暮辞,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,记住一条——不要去那座庙。去那座庙的路,只有回来的方向,没有进去的方向。你不必进去,你只要找到通往山顶的那条石阶,就能走出玲珑镇。那座石阶只在满月之夜出现。趁你还能走——走。” 沈暮辞拿着那张纸条,指尖颤抖。 “你父亲留下一张纸条后,那天晚上,独自出门了。”老妇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,像是一段被重复了无数次的哀歌,“他去了那条石阶。但那条石阶……不在外面。” “不在外面?” “那条石阶,在那座庙的下面。” 堂屋里的油灯忽然闪了几下,火焰以不自然的方式大幅度跳动,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在它旁边走动。沈暮辞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—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坠,那枚玉坠正在发出微弱的暖意,像是某种警示。 窗外,浓雾之中,有什么东西正在潜行。 沈暮辞听到了——不止他一个人听到了。那是许多脚步声,轻而整齐,像是有人在屋外的石板路上行走。 但现在是凌晨。 凌晨时分,不会有人在外面列队行走。 老妇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。她快步走到窗边,小心地掀开窗帘的一角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 然后她回过头,用一种沈暮辞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——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。是绝望。 “满月快到了。”她说。 满月。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沈暮辞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他想起父亲日记中的描述——满月之夜,街上行走的那些非人之物;想起周景林口中那座庙的封印已经松动;想起那口井中传来的低吟和父亲的嗓音。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:满月。 他走到另一扇窗边,小心地掀开窗帘的一角。外面的街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,石板路面上有一层淡淡的薄雾在流动,像是一条浅河正在无声地流淌。街上看不到任何人影——刚才那些脚步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但他能看到地面上有一些不规则的凹陷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刚刚从那里经过,在石板上留下了短暂的印痕。那些印痕正在缓慢地、自行地复原,像是石头也有记忆,正在慢慢抹去不属于它的痕迹。 沈暮辞放下窗帘,转向老妇人。 “满月之夜,会发生什么?” 老妇人没有回答。她走到供桌前,点燃了三根香,插进香炉中。香烟笔直地升上去,在无风的室内却忽然散开,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嘴吹散了。 “你会亲眼看到的。”她说。那声音里没有安慰,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