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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第3章 筒子楼里的夜 钟胜华住的地方不在码头边上,在二马路后面的一条老街上。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,五层楼高,外墙的水泥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,像一个人穿着破衣裳露出的皮肉。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大半,只有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,灯光昏得跟煤油灯差不多。 钟胜华住在四楼,顶头那间。推开铁门,一股樟脑丸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过来。屋子不大,一间房,隔成了两半,外面摆着一张方桌、两把椅子、一个木架子衣柜,里面是一张铁架床,床单铺得整整齐齐。 秦江湖站在门口,没敢进去。 他这辈子没住过有天花板的房子。码头上的棚子是油毛毡搭的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四面漏风。老周头带他睡过的最好的地方是码头仓库的麻袋堆上,上面盖一条破棉被,半夜老鼠从脸上爬过去。 “进来。”钟胜华按了按墙上的开关,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,“以后这就是你家。” 秦江湖脱了鞋,赤着脚走进去。水泥地面冰凉冰凉的,但很干净,没有油污,没有泥巴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转了一圈,不知道该碰什么。 钟胜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短裤,扔给他:“先去冲个澡,卫生间在走廊尽头,热水器往左拧是热水。” 秦江湖抱着衣服,站着没动。 “怎么了?” “钟哥……”秦江湖低着头,“我没洗过澡。” 钟胜华愣了一下。 他看着这个瘦得像猴子的孩子,背心上全是泥巴和油渍的印子,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,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在码头上的时候,老周头大概也就用江水给他冲一冲,谈不上洗澡。 “没事,我教你。”钟胜华走过去,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肥皂,是那种绿色的上海硫磺皂,打开包装,放到秦江湖手里,“拿着。先把身上打湿,然后用肥皂搓,搓出泡泡来,再冲干净。头发也要洗。” 秦江湖拿着肥皂,走到走廊尽头。卫生间里没有灯,只有楼道里透进来的一点光。他拧开水龙头,水管里先咕噜咕噜响了一阵,才喷出一股锈黄色的水,流了一会儿才变清。 他洗了很长时间。 不是因为他讲究,而是因为他从没站在淋浴下面过。热水打在身上的感觉让他愣了好一会儿。原来洗澡是这样的,原来热水打在身上的感觉这么好。 他低头看水流从自己的胳膊上淌下去,水是灰黑色的,带着泥和汗,流进地漏里。他搓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搓出来的水是透明的,才关掉水龙头。 秦江湖站在走廊里,用钟胜华给的毛巾擦干身子。旧T恤太大了,穿在身上像穿了一件裙子,下摆快垂到膝盖。短裤也大了,他把裤腰扎了又扎,还是往下掉,只好一直提着。 回到屋里,钟胜华已经在外面的方桌上摆了一碗面。面是挂面,煮得有点烂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,滴了几滴酱油。 “晚上没吃饱吧?”钟胜华坐在对面,面前放了一杯白酒,慢慢抿着,“火锅辣归辣,不扛饿。” 秦江湖确实没吃饱。火锅好吃,但肉就那么几片,大部分是蔬菜和豆皮。他端起碗,几口就把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 钟胜华看着他把碗放下,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一下。 “钟哥,你一个人住?”秦江湖抹了抹嘴。 “嗯。” “怎么没讨老婆?” 钟胜华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讨老婆是大事,不是想讨就能讨的。” “为啥?” “因为——”钟胜华抿了一口酒,“讨了老婆,就要对人家负责。我现在这个情况,不适合。” 秦江湖不太懂什么叫“不适合”。他只知道钟胜华看起来很厉害,码头上的人都听他的,他又开着小车,又有火锅吃,这样的人怎么会不适合讨老婆? 但他没问下去。七岁的孩子不懂大人的事,但七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。 钟胜华喝完杯里的酒,站起来,指了指里面的铁架床:“你睡里面,我睡外面。” “外面没床。” “我有办法。” 钟胜华从柜子顶上拿下一张折叠行军床,在方桌旁边撑开,铺了一床薄毯子。秦江湖看着那张行军床,又看了看里面的铁架床,铁架床上铺着凉席,叠着一条薄被子,枕头是荞麦皮的,比老周头码头上的麻袋不知道好了多少倍。 “钟哥,我可以睡行军床。” “让你睡床就睡床。”钟胜华关了灯,“明天还要早起,别废话。” 黑暗里,秦江湖躺在铁架床上。凉席有一股竹子的清香,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。他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,不用缩成一团也能舒展开来。 他从出生到现在,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。 他侧过身,透过门框看到外面行军床上的钟胜华。钟胜华侧躺着,面朝墙,一动不动的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 “钟哥。” “……又怎么了?” “明天早上吃什么?” 钟胜华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:“你他妈的就惦记吃的。” “我饿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钟胜华翻了个身,“明天带你去吃热干面。巷子口那家,老万记,宜昌最好的热干面。” “热干面是什么?” “你吃了就知道了。” 秦江湖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江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在脸上,带着长江特有的那种湿润的、混合着柴油和鱼腥的气味。 这个气味他熟悉。但窗外的霓虹灯、身下的床、门口的皮鞋、桌上的白酒瓶——这一切他都不熟悉。 他想起老周头。 老周头现在在哪儿?在水里?还是在泥里?老周头会不会也漂在江上,像那条翻着肚子漂过去的死鱼?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 但他没哭。 他把眼泪憋了回去,用力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。想明天的热干面,想巷子口那个老万记,想热干面到底是什么东西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 半夜里他迷迷糊糊醒了一次,听到外面有动静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,看到钟胜华没睡,坐在桌子旁边,面前放着一根烟和一杯酒。钟胜华没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,一点一点地喝酒。 他脸上的表情,跟白天完全不一样。 白天的钟胜华是笑着的,说话的,带着人吃火锅的。半夜的钟胜华一个人坐着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,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绳子终于松了下来,露出了里面磨损的纹路。 秦江湖看了几秒钟,又闭上了眼睛。 第二天早上,钟胜华果然带他去吃了热干面。 老万记在二马路和陶珠路交界的一条巷子里,一个塑料棚子支在路边,两口大锅冒着白汽,一锅煮面,一锅熬骨头汤。老板姓万,五十多岁,秃顶,大肚子,系着一条永远洗不干净的围裙。 “哟,钟哥来了。”老万看到钟胜华,笑出一口黄牙,“老样子?” “两份。”钟胜华拍了拍秦江湖的肩膀,“这是我家孩子,以后常来。” 老万看了秦江湖一眼,没多问,转身去捞面。他手上的动作很快,竹漏勺在滚水里一搅一提,面就进了碗里,淋上芝麻酱、辣椒油、酱油、醋,撒一把葱花,再浇一勺热腾腾的骨头汤。 秦江湖端着碗,学钟胜华的样子,用筷子把面拌开。芝麻酱的香味冲进鼻子里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“吃吧。” 秦江湖夹了一筷子面,塞进嘴里。 热干面的口感和火锅完全不同。面条劲道,芝麻酱浓稠,裹在每一根面条上,又香又咸又辣,还有榨菜丁的脆劲儿。他嚼了几口,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 他埋头吃起来,一句话不说,像打仗一样把整碗面消灭得干干净净。 钟胜华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也推到他面前:“我吃不下了,你帮我解决掉。” 秦江湖看了看钟胜华,又看了看那半碗面,犹豫了两秒钟,端过来继续吃。 吃完第二碗,他靠在塑料凳子上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。 “钟哥。” “嗯?” “热干面真好吃。” 钟胜华笑了。 那天上午,钟胜华带他去了十三号码头。 码头上的人正在收拾洪水过后的烂摊子。之前好好的码头,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。水泥地面裂了,钢缆断了,堆货的台子垮了半边。十几个搬运工在清理淤泥,一个个赤着上身,浑身黑乎乎的,脚踩在泥浆里,一铁锹一铁锹地把泥铲到推车上。 钟胜华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这片乱七八糟的景象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 “小江。” “嗯?” “你以前住这儿?” 秦江湖点点头。 “那边的棚子,是你以前睡的地方?” 秦江湖顺着钟胜华指的方向看去。码头边上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,上面搭着的油毛毡已经被洪水冲走了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架子和几块破木板。 “嗯。” 钟胜华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,顺着江风散开。 “这里以后要重建。”他说,“上面的意思是要把十三号码头修成宜昌最大的货运码头。大船、大吊车、大仓库,全部要换新的。” 秦江湖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老周头不在了,十三号码头也不是以前那个码头了。 “小江,你想读书吗?” 秦江湖愣住了。 读书?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。码头上没有学校,老周头也不识字,他这辈子认得的唯一一个字,是码头仓库铁门上刷的那个“库”字,还是别人告诉他的。 “我……可以读书吗?” “只要你愿意。”钟胜华把烟头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“读书才能出息。我当年就是书读少了,不然不会在这里跟人争码头。” 秦江湖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 他其实不知道“读书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但钟胜华说要他读,他就读。 “明天我带你去办手续。”钟胜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,“走吧,带你去看看沙场。” 去沙场的路上,他们经过了一条窄巷子。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车身上用红漆喷着“三峡货运”四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面包车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,都穿着黑T恤,脖子上挂着金色链子,叼着烟,正在说话。 看到钟胜华的车过来,其中一个年轻人歪了歪头,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。 钟胜华没看他们,直接开了过去。 但秦江湖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正盯着他们的车,眼神不像是在看一辆车,更像是在看一个靶子。 “钟哥,刚才那两个人,是疤脸的人吗?” 钟胜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没回答。 他不回答,秦江湖就懂了。 宜昌城很大,码头很多,但这个地方的水,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 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