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第03章 废脉
祭祀这日,天还没亮,石溪村就热闹起来了。
陈不昧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——昨天在镇上扯的粗布连夜赶制的短褐,虽说针脚歪歪扭扭,但好歹是新的。他把头发重新束好,洗了把脸,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,深吸了一口气。
小兽蹲在他脚边,歪着脑袋看他。
"你也在家等着。"陈不昧蹲下身,把小兽抱到床上,"我去去就回。"
小兽不干了,跳下床就要往他怀里钻。
"不行,今天是正事,不能带着你。"陈不昧按住它,认真地说,"仙师们都是大人物,万一被你冲撞了就麻烦了。"
小兽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,似乎听懂了,乖乖蹲回了床上。
陈不昧拍了拍它的头,转身朝村口的祠堂走去。
石溪村的祠堂建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,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。青砖灰瓦,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。今天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台,台子周围挂满了红绸,香炉里香烟缭绕。
全村老少几乎都来了,里三层外三层把台子围得水泄不通。陈不昧挤进人群,站到了自家村这边。
"不昧哥!"一个瘦小的少年挤到他身边,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刘二狗,"你咋才来,听说仙师已经到了,在村长家喝茶呢!"
"急什么。"陈不昧嘴上这么说,心里也有些紧张。
"你听说了没?"刘二狗压低声音,"天衍宗这次来的是一位正式弟子,据说修为已经到炼气后期了!"
陈不昧心里一动。他对修炼境界一无所知,但光听"炼气后期"这四个字,就觉得很高深。
"二狗,你知道灵根到底是什么意思吗?"
刘二狗挠了挠头:"我听我爹说,灵根就是修炼的根骨。有灵根的人,经脉天生就能感应天地灵气,没灵根的人,再怎么练都没用。灵根还分什么金木水火土五行,还有变异灵根啥的。"
"那怎么测试?"
"听说仙师有一种法器,把手放上去就知道了。"
陈不昧点了点头,心里越发紧张了。
人群突然骚动起来。只见祠堂大门打开,村长陈伯年陪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。
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身穿一袭青色道袍,腰悬长剑,面容俊朗,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出尘之气。他走路的姿态从容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,脚下的灰尘似乎都不敢沾他的衣摆。
这就是天衍宗的仙师。
陈不昧瞪大了眼睛。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那种气质,那种气度,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村长走上高台,清咳了一声,中气十足地说:"各位乡亲,这位是天衍宗的余墨余仙师,今日来咱们石溪村,为适龄的少年们测试灵根。所有年满十二岁、未满十八岁的,都可以上来测试。"
台下顿时议论纷纷。
余墨走上高台,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那铜镜看似平平无奇,但在他手中微微一晃,便散发出柔和的白光。
"规则很简单。"余墨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,"把手放在灵鉴镜上,有没有灵根,一测便知。"
第一个上去的是村长的孙子陈秋实。他涨红了脸,走上台去,把手放在了铜镜上。
铜镜先是毫无反应,过了约莫三息,镜面泛起淡淡的青光。
余墨点了点头:"下品木灵根。可入外门。"
陈秋实又惊又喜,连连鞠躬道谢。台下的村民们也欢呼起来。
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上去,但都是一无所获。有的铜镜完全没反应,有的只闪了一下就灭了,余墨直接摇头。
陈不昧排在后面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下来,手心全是汗。
"不昧哥,你说我能有灵根吗?"刘二狗紧张得声音都在抖。
"我不知道。"陈不昧摇了摇头。
轮到刘二狗的时候,他几乎是爬上台的。手放上去,铜镜亮了亮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,而且亮得极其微弱。
余墨皱了皱眉,仔细看了刘二狗一眼:"伪灵根,几近于无。不建议修炼,强行为之,终其一生也难入练气。"
刘二狗的脸一下子白了,失魂落魄地下了台。
"不昧哥,该你了。"他走过陈不昧身边的时候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陈不昧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上高台。
近距离看那面铜镜,才发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河流。余墨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淡,什么也没说。
陈不昧伸出右手,放在铜镜上。
铜镜冰冷,触感像躺在溪水里的鹅卵石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铜镜毫无反应。
陈不昧咬着牙,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。汗水从额头上滑落。
铜镜依旧没有任何动静,别说光了,连一丝温度都没有变化。
余墨收回铜镜,淡淡地说:"无灵根。废脉。"
台下一阵惋惜的叹气声。
陈不昧愣住了,手还保持着悬空的姿势。
废脉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子,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。
"不可能……"他喃喃地说。
余墨看了他一眼,语气依旧平淡:"灵根天生,无灵根便是与仙途无缘。不必强求,回去好好过日子吧。"
说完,他便不再看陈不昧,示意下一个人上台。
陈不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。等他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人群外面了,周围的嘈杂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进他耳朵里。
刘二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"不昧哥,别难过,我也没通过……"
陈不昧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就是这双手,拉弓搭箭从不落空,剥皮剖骨干净利落。可现在这双手的主人告诉他们,你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。
废脉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台上的测试还在继续。后面又有一个女孩被选中——柳家的柳絮,一个平时话很少的小姑娘,十五岁,竟然测出了中品水土双灵根。
余墨难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,爽快地说:"双灵根,根骨上佳。可直接入内门。"
村民们顿时沸腾了。双灵根,这在青牛镇一带可是几十年没出过的好资质。
陈不昧站在远处,看着那个叫柳絮的姑娘被村民们簇拥着,脸上带着茫然而又欣喜的笑容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反而更难受了。
他转身离开了。
他没有回家,而是一个人走到了村后的小山坡上。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石溪村的全貌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祥和。
但陈不昧知道,这个地方困不住他。
废脉。
他躺在枯草地上,看着天上飘过的云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远处传来祭祀结束的锣鼓声,篝火升了起来,村里人还在庆祝出了双灵根的好苗子。
陈不昧坐起身,看着村子的方向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笑声和歌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他忽然想起了他爹陈大山。
爹,你当年是不是也测过?你当年是不是也是废脉?
所以你才把希望都放在了打猎上,放在了山外面更大的山上?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往家里走去。
回到家里,门一推开,小兽就从床上跳下来,绕着他的脚转了两圈,用头蹭他的小腿。
陈不昧蹲下身,把小兽抱起来,看着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"小白,他们说我是废脉。"他的声音很轻,"他们说我这辈子没希望了。"
小兽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陈不昧把它举到面前,认真地看着它:"可我不想认命。"
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,眼眶已经红了。
他也不知道,怀里的白兽在他看不到的角度,额头上那撮银白色的毛发微微亮了一下。
更不知道,在遥远的某处,一双沉睡的眼睛因为这个夜晚的某个瞬间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