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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第三章 客从何处来 第二天一早,陈不鸣是被雨声吵醒的。 临安府的梅雨歇了两天,又卷土重来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窗纸上一片灰白,雨水顺着屋檐浇下来,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。他翻了个身,摸到枕边那把短匕的轮廓,心里又想起昨晚的事。 顾衍之为什么给他这把刀?是真想让他防身,还是另有用意?他爹说过,拿人手短——但这把刀,他不拿也得拿。 陈不鸣起身穿好衣服,把短匕塞进腰间,用衣摆盖住。他推开门,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。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味。 到大理寺后院的时候,万秉忠已经在厨房里了。胖大的身躯蹲在灶台前,正用铁钳子夹着炭往灶膛里送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油光锃亮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回:“来了?今天的食材到了,在库房门口堆着,你自己去看。” 陈不鸣应了一声,先去库房门口看了一眼。果然,两筐青菜、一篓鸡蛋、半扇猪肉、几条鲫鱼,还有一捆春笋,都码得整整齐齐。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的菜单——鲫鱼豆腐汤、清炒春笋、葱爆肉片,再加一个蒜泥白肉,够了。 他把食材搬回厨房,开始收拾。 鲫鱼刮鳞去内脏,春笋剥壳焯水,猪肉整块下锅煮到断生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利落,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幅度。万秉忠蹲在灶台边剥蒜,时不时瞟他一眼,但什么也没说。 陈不鸣知道万秉忠在看他。他也知道万秉忠不是在看他的厨艺——是在看他的刀工。 昨天那一手切肉的本事,万秉忠应该已经看见并记住了。 “万叔,”陈不鸣一边片着白肉一边随口问道,“那个‘不必知道名姓的客人’——今天也来吃饭吗?” 万秉忠剥蒜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动作:“来。天天都来。” “那她是住在咱们大理寺里头?” 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万秉忠的语气不算凶,但明显在划线,“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位客人,你见了之后,就当没看见。不要多看她,不要跟她说话,上完菜就走。记住了?” 陈不鸣点了点头,心里对这个客人更加好奇了。 三菜一汤做好之后,他照例用食盒装了,送到后院二进的小厅里。小厅的门半掩着,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——但不是顾衍之。 陈不鸣愣了一下。 小厅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她正低头翻着一本书,指间夹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,像是在斟酌什么字句。 陈不鸣站在门口,进退两难。按万秉忠说的,他上完菜就该走,但他没想到今天客人来得这么早。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 陈不鸣看见她的脸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 不是因为她好看——虽然确实算得上好看,鹅蛋脸,眉眼秀气,皮肤白得不太正常,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的那种白。让他心里咯噔的是她的眼神。那眼神不是深闺小姐那种矜持或者羞怯,而是一种冷淡的、审视的、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眼神。 就跟顾衍之看他的眼神一样。 “你是新来的厨子?”那女子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语调平淡,不像南方口音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北边过来的。 “是。”陈不鸣低下头,把食盒提进去,放在桌上,揭开盖子,把菜一盘盘端出来,“今天的菜,您慢用。” 他正要退出去,那女子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这鱼片得不错,刀工很稳。” 陈不鸣脚步一顿。 “多谢夸奖。”他低着头说。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陈不鸣犹豫了一下。万秉忠说不要跟她说话,但她问了名字,不答似乎也不合适。“小的姓陈,叫陈不鸣。” “陈不鸣。”那女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好像在品味什么,“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你爹给你起的?” “……是。” “有眼光。”那女子说完这两个字,又低下头去看书了,像是他的话已经说完了。 陈不鸣退了出去。 走出小厅之后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不是热的,是被那个女子的眼神看得发毛。 他回到厨房,万秉忠正蹲在灶台边喝一碗热茶,见他脸色不对,嘿嘿笑了一声:“见着了?” “嗯。” “怎么样?” 陈不鸣想了想,说实话:“挺吓人的。” 万秉忠哈哈笑了起来,笑得满脸的肉都在抖:“吓人就对了。那是沈大人请来的贵客,来头不小。不过你放心,她不会为难你——只要你的菜做得合她胃口。” “她是什么人?”陈不鸣又问了一遍。 万秉忠收起笑容,摇了摇头:“我是真不知道。沈大人没交代,我也没问。在大理寺当差,有一条规矩——不该知道的事,最好连猜都不要猜。” 陈不鸣没再追问,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。 那个女子翻的书,他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。书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——《临安府志·兵备卷》。 一个年轻女子,住在大理寺里,看的是兵备卷。这怎么想都不寻常。 中午忙完之后,陈不鸣回杂役房休息了一会儿。杂役房是个大通铺,住着七八个人,都是大理寺的低等杂役。他到的时候,几个杂役正挤在一起吃午饭,一边吃一边聊闲天。 聊的自然是大理寺里最近的事。 “听说了没?平南侯府那个案子,朝廷又派了钦差下来复查。”说话的是个瘦高个,姓焦,专门管打扫的,“说是查到新证据了。” “什么新证据?人都流放了,家都抄了,还能翻出花来?”接话的是个黑脸汉子,姓宋,管马厩的。 “这你就不懂了。平南侯苏珩被抄家的时候,查出来的东西对不上账。抄出来的金银细软加起来不到三万两,可朝廷之前收到线报,说苏珩至少藏了十万两身家。那七万两去哪了?查不出来。” “那关咱们大理寺什么事?” “你想想,苏珩是在临安府被拿的,他家的产业、田地、店铺也都在临安府。这案子从查抄到定案,全是咱们大理寺经的手。如果最后查出来账目对不上,你猜谁背锅?” 几个人面面相觑,都不说话了。 黑脸宋低声骂了一句:“娘的,怪不得这阵子沈大人天天忙到半夜。” 陈不鸣靠在铺盖上闭着眼睛,假装在睡觉,但耳朵一直竖着。 瘦高焦又说:“我还听说了件事——平南侯府查抄之后,有几个账房先生被大理寺扣了,到现在都没放出来。说是要查账,查了仨月了。” “查什么账要查仨月?” 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反正那几个账房先生被关在你们采买司后头的院子里,一日三餐都有人送。” “采买司后头?”黑脸宋愣了一下,“那不是库房吗?哪来的院子?” “你忘了?库房最里头有一道门,通着一个小跨院。以前是放旧档案的,后来空了,这几个月才又用起来。” 陈不鸣睁开了眼睛。 采买司库房最里头有一道门——他来了一整天,完全没注意到。库房里的货架一排排码得很密,最里头靠墙的地方堆着一些旧麻袋和破木箱,挡住了视线。如果不是瘦高焦说起,他根本不知道墙后面还有空间。 他又闭上眼睛,但已经睡不着了。 平南侯府、十万两银子、查了仨月的账、关在采买司后院的账房先生——这些词像一根根丝线,在他脑子里缠在一起。 还有那个神秘的年轻女子,看的是《临安府志·兵备卷》。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:这世上最危险的事情,不是你知道得太多,而是你刚好知道了一点点,又刚好不够知道全部。 他现在就是这种状态。 下午,陈不鸣以熟悉库房为名,去了采买司的库房一趟。 库房很大,三间屋子打通,分成了粮区、干货区、杂货区和刑具存放区。货架排列整齐,每个区域都有标牌,地面上撒了石灰防潮。他假意在各个区域之间走动,一边走一边看,慢慢往最里头挪。 最里头的墙边果然堆着一些旧麻袋和破木箱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他绕过去一看——墙上有门。 是一道老式的木门,门板厚实,漆面已经斑驳了,铜环上长了铜绿。门缝里透过来一点光亮,说明后面确实有空间。门上挂了一把锁,锁是新的,锃亮锃亮的,跟这扇旧门完全不搭。 陈不鸣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锁——锁得死死的。 他没有多停留,转身出去了。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,他听到了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 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。 又或者,是有人在咳嗽。 他快步走出了库房,心跳得有点快。 回到厨房的时候,万秉忠正在收拾灶台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 “熟悉了一下库房的布局。”陈不鸣说得自然,“以后采买的东西得自己入库,先认清地方。” 万秉忠没多问,只是说:“晚饭不用做。顾先生上午让人传话了,说他和沈大人今晚有应酬,那位客人也不吃。你今天就早点回去吧。” 陈不鸣应了一声,心里却有点失落。他还想再去看看那道门。 但他知道,今天不能再去了。 临走之前,陈不鸣又去了一趟小厅,把中午用过的食盒收回来。小厅里已经没人了,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,盘子都空了,连汤碗都见了底。 他收拾碗筷的时候,发现桌上压着一张纸条。 他拿起来一看——纸上只写了两个字,字迹清秀: “可矣。” 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 陈不鸣把纸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他知道这两个字是谁写的。也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那女子觉得他的菜过关了。 这本来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,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 他提着食盒走出大理寺后门的时候,雨又下大了。他没有伞,只好站在门洞里等雨小一些。 门洞外面是一条窄巷,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晃。他靠着墙站着,听着雨声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。 就在这时候,窄巷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 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脚步声很急,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。 陈不鸣下意识地往门洞深处退了退。 两个人影从雨幕里冲了过来,一前一后。前面那个人跑得踉踉跄跄,像受了伤,后面那个人追得紧,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。 两人从门洞前一闪而过,消失在了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。 陈不鸣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——那把短匕还在。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。 临安府的雨越下越大了。陈不鸣站在门洞里,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 这临安城的天,怕是真的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