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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第三章 父亲的日记 夜色深重,油灯的光晕照亮了泛黄的纸页。 沈暮辞靠着床头,翻开了父亲的日记。第一页的字迹虽然颤抖,但还能辨认清楚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头读起。 “乙未年八月十五,我终于到了玲珑镇。如果有人在看到这本日记的话——沈暮辞,你就不该来这里。” 这不是写给外人看的,这是写给他的。父亲似乎预感到有一天,自己的儿子会循着他的足迹,走进这座与世隔绝的镇子。 沈暮辞翻到下一页。 “我花了一年时间追查殷溯雪的下落。族谱上的线索只有寥寥几字,但我找到了沅江县志中的记录——县志里提到玲珑镇时,用的词很有趣:‘其地多异,往来者鲜。’那里的异事太多,来往的人很少。县志编纂者似乎有意语焉不详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,足以让我下定决心前来。” “进入玲珑镇的当天,我就感受到了不对。镇子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排外的那种抗拒,而是一种……丁然于胸的平静,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我会来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,好像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,我只是按照一份早已写好的剧本在行动。” “镇上的老住户周景林收留了我。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但对我格外关照。他说他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找殷溯雪,因为他也曾经失去过一个人——他的妻子。我没追问细节,但他的眼神让我觉得,他妻子失踪的方式,恐怕不简单。” 沈暮辞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。门外一片寂静,连虫鸣都没有。他继续往下读。 “第三天晚上,我见到了一个让我至今无法解释的现象。大约午夜时分,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——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来回刮擦,节奏极慢,一下,又一下。我顺着声音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” 日记到了这里,有一大片墨水渍,像是笔尖停留了很久。墨水渍后面,字迹变得极其潦草,仿佛书写者正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一口气写下来。 “我看到了很多人。很多人在街上走。但那些人……他们没有脚。或者说,他们走路时脚不沾地,像是悬在离地面半寸的位置。他们在月光下行走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的人偶。走到了镇子中心的庙前,他们停下,然后——他们一起转头,看向了我这边。” 沈暮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窗户——木窗关着,窗帘拉得严丝合缝,但他总觉得窗帘的边缘似乎动了一下。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夜风,但这个镇子上,此刻连一丝风都没有。 他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。 “我放下窗帘,缩回床角,一整夜没有合眼。天快亮的时候,我再次鼓起勇气看向窗外——街上什么都没有了。青石板路干干净净,连一个脚印都没有。如果不是梦,那就是真实的;如果是真实的,那这座镇上的人,白天和夜晚,活的是两批不同的东西。” “第四天,周景林告诉我,那座庙叫玲珑庙,始建于明万历十二年。镇上有一个世代相传的规矩——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座庙,不得进入那座庙,不得谈论那座庙。我问为什么,他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,像是苦笑,又像是恐惧。他说:‘因为庙里关着的东西,不该被放出来。’” “他还说,每隔六十年,封印会减弱。庙里的东西会向外渗透,像水渗过裂缝一样,一点一点地影响镇上的人。受影响的人会慢慢失去自我,变得……不再是自己。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变化,只会觉得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。等到封印完全松动的那一天,整个镇子都会变成庙里那东西的养料。” 沈暮辞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放下日记,喝了口水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水是从桌上的瓷壶里倒出来的,带着一种淡淡的铁锈味,像是水里溶了某种矿物质。他将水杯放回桌上,目光无意间落在桌面上——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灰尘上似乎有几个模糊的印记。 他凑近了看,心跳差一点停止。 那是手指的抓痕。不是动物的爪印,而是人类的手指在灰尘中划过留下的痕迹——五根手指的痕迹,向前延伸,仿佛有什么人曾在这里被什么东西拖走,双手在桌面上留下了最后挣扎的抓痕。 沈暮辞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倒去,发出砰的一声撞击。 门外的脚步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。老妇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丝关切的警惕:“沈公子?没事吧?” “没——没事。”沈暮辞扶起椅子,迅速将日记和桌上的物品收进布包,“椅子滑了一下。” 门外沉默了半晌,老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夜深了,早点休息。镇上的夜晚……不太平。” 她的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 沈暮辞站在房间中央,审视着这个房间。墙上那幅山水画在他刚才的剧烈动作中偏了位置,露出了后面一小块墙皮——那墙皮的颜色与周围明显不同,新补过不久。 他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幅画。这一掀,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 墙壁上是一扇门的轮廓。 一扇用砖块和石灰封死的门。砖缝之间填着发黑的灰浆,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石灰,但做工粗糙,能清楚地看出门的形状——大约一米宽,两米高,顶上呈弧形,是一扇拱形的老式木门。这门原本应该是通向什么地方的——可能是隔壁的房间,也可能是……某个被刻意隐藏的空间。 沈暮辞伸手摸了摸封门的砖墙。砖块冰凉,他试着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但他注意到砖缝里塞着一些东西——那是几枚铜钱,锈迹斑斑,铜钱之间夹着一缕黑色的头发,用红线扎着。 这是一种古老的厌胜之术。 母亲生前曾跟他讲过一些民间传说。用铜钱和头发封门,是镇压不吉之物的手段——铜钱代表金钱,寓意“买路”;头发代表人的精气,寓意“活物镇守”。两样东西放在门缝里,意思是让门那边的东西出不来。 但问题在于——这扇门封住的是房间内部的方向。也就是说,被封住的空间,就在他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之内。这扇门不是用来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,而是用来防止房间里的什么东西……出去。 沈暮辞后退了两步。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——地板是木质的,拼缝严密;天花板是木板吊顶,有几块木板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;墙角堆着一堆杂物,上面盖着一块落满灰尘的粗布。 他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掀开了那块粗布。 下面是一个木制的地板门。门板上镶着一个铁环,锈迹斑斑,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拉起过。地板门的缝隙处塞着更多的铜钱——比其他地方的铜钱更多,排成了两排,整齐地钉在缝隙里。 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,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。 “沈暮辞,你就不该来这里。”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他伸手去拉那个铁环。他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铁锈,粗糙的锈蚀表面硌着指腹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力向上一提。 铁环纹丝不动。 他又试了一次,用上了全身的力气。但地板门像是被从下面锁死了一样,任凭他怎么拉拽,始终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。铁环与门板连接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随时可能断裂。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种声音。 从地板门下面传来的。 那是一种沉闷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——咚,咚,咚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,轻轻地敲着门板。 一下。 两下。 三下。 然后停住了。 沈暮辞松开了铁环,踉跄后退,直到背脊撞上墙壁。他盯着那块地板门,心脏狂跳,呼吸急促。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 他看向桌上的油灯,想把它拿过来照照地板门的情况。但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,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全身血液凝固的画面。 油灯的火苗正在变蓝。 不是正常的蓝,而是一种幽暗的、接近墨色的蓝——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气体正在渗入房间,改变了火焰的燃烧状态。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,磷火是蓝色的。而磷火出现的地方,通常只有两种可能——坟地,或者,死过人的屋子。 他慢慢转动目光,看向墙壁。 墙上那道被封死的拱门轮廓上,石灰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。 没有风,没有震动。 石灰就那样,安静地、缓慢地,一块接一块地从墙壁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 露出后面的砖墙。 而砖墙的缝隙里,正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渗。 深红色的液体。 沈暮辞的瞳孔急剧收缩。那液体在墙壁上缓缓流淌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光泽,像是一道血痕正在墙上自行延伸。他想要后退,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些液体上移开——它们正在墙壁上绘制某种图案,不是随机的流淌,而是有规律的运动,像是在描摹一个字符。 那是一个古体的“封”字。 一笔一画,清晰可见。当最后一笔完成时,液体凝固了,不再流动。它在墙上凝固成一个暗红色的印记,像一枚烙印,深深地嵌在墙面上。 然后,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 沈暮辞看到自己的呼吸在空中凝成了白雾。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,几乎熄灭,又在最后一刻恢复过来。火苗的颜色变了——不再是对他有威胁的那种蓝色,而是恢复了正常的橙黄。墙壁上的拱门轮廓也消失了,连同那些液体一起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。墙面上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息,像是刚刚流过的血液留下的痕迹。 沈暮辞在房间中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从深沉的黑暗转变为更淡的墨色——那是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。他没有再躺下,而是坐到桌前,重新打开父亲的日记,试图从那些凌乱的字迹中找到更多的线索。他翻到后面几页,发现日记中有大量的留白,仿佛父亲在写下那些文字后便失去了继续记录的意愿。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,有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几乎被忽略。 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,我会告诉你真相。如果我没有回来——替我告诉她,那条路是通的。” 那条路。哪条路?是指那通向地下的石阶,还是指离开玲珑镇的路?所谓的“她”,是指殷溯雪,还是另有其人?沈暮辞将这句话反复读了很多遍,但越读越觉得它像是一句遗言,而非一个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