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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

第20章 江心的漩涡 秦江湖没有直接去学校。 他攥着那张纸条,先去了码头。钟胜华正在沙场那边跟一个客户谈事,陈国栋说大概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完。秦江湖在沙场门口等了四十分钟,终于看到那个客户走了,他才跑进去。 “钟哥,有个东西给你看。”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了钟胜华的桌上。 钟胜华拿起纸条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放下纸条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取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。 “这个纸条,是谁给你的?” “龚婆婆。她说昨天下午一个年轻人给她的,让她转交给我。” “年轻人?长什么样?” “她说二十多岁,穿得干净,她不认识。” 钟胜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怎么看?” 秦江湖愣了一下。钟胜华很少问他这种问题——他以前只告诉他结论,不问他意见。但今天不一样,钟胜华在问他的判断。 “我觉得——”秦江湖想了想,“这个消息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假的。如果是真的,说明马国良跑到了重庆,他可能跟刘大彪那边的人闹翻了,也可能是去避风头。如果是假的,那就是有人想让我们把注意力转到重庆去,好让宜昌这边出什么事。” 钟胜华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神色——那是一种把秦江湖当成年人看待的眼神。 “继续。” “我倾向于相信是真的。”秦江湖说,“因为如果是假的,刘大彪那边不会用这种方式。他们想骗人,会用更直接的办法——比如让人假装在重庆看到马国良,然后找我们上门。但他们不会特意写一张纸条送到龚婆婆手里。这种方式太拐弯抹角了,不像刘大彪的风格。” “那你觉得是谁送的?” “可能是马国良自己。”秦江湖说,“或者——是马国良不想让我们继续找他了,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在重庆,让我们别在宜昌找他了。” 钟胜华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。 不是以前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,是一个明确的、能看得见的笑意。 “小江。” “嗯?” “你长大了。” 秦江湖被他这么一说,有点不好意思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纸条:“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重庆查?” “不用。”钟胜华说,“当它不存在就行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不管马国良在不在重庆,他现在都回不了宜昌了。一个回不来的人,不重要。” 秦江湖想了想,明白了。钟胜华的意思是说——马国良这个人已经废了,不管他是跑路了还是被人控制住了,他都不会再对西坝码头构成威胁。与其花精力去找他,不如把精力放在眼前的敌人身上。 “那咱们现在重点防什么?” “防刘大彪下一步的动作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的人已经开始在九号码头动手了,下一个就是咱们。” 秦江湖看着钟胜华的表情。他神情凝重,但眼睛里没有慌乱。三年前的钟胜华,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一个人抽一整晚的烟来思考对策。但现在的他,已经不需要那么长时间来消化了。 钟胜华也在成长。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,秦江湖在学校门口碰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。 伍平。 伍平骑着那辆蓝色的建设雅马哈,停在学校门口,表情很着急。他一看到秦江湖出来,就冲他招手:“小江!快上车!” “怎么了?” “钟哥让我来接你。码头那边出事了,你赶紧回去。” 秦江湖心里一紧,跳上摩托车。伍平一拧油门,摩托车窜了出去,在车流里左冲右突。 “出什么事了?” “咱们的沙船被扣了。” “被谁扣了?” “港务局。说咱们的沙船超载运输,要扣船调查。” 秦江湖愣住了。西坝码头的沙船他太了解了——每条船的载货量都是严格按照标准来的,钟胜华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含糊过。超载运输,这根本不是钟胜华会干的事。 “是有人举报的?” “对。”伍平说,“今天下午港务局稽查科的人突然来了,说要检查沙船的载货量。一查就说超载了,把船扣了。” “咱们的船超重了多少?” “没超重。”伍平说,“港务局的人说超了,但咱们自己称过,没有超。这是被摆了。” 秦江湖不说话了。他心里清楚,这跟三年前有人在沙场泼油漆是同一路数——不是真的要找你的麻烦,是要给你制造麻烦。船被扣了,船上的货就出不了,客户就要等,等得久了就要去找别的码头。 而宜昌唯一能接货的别的码头,就是刘大彪的联盟。 摩托车开回西坝码头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码头上比平时热闹——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栈桥边上,手里拿着文件夹,正在跟钟胜华说话。钟胜华站在他们对面,态度很好,脸上挂着笑,语气也很客气。 “李科长,您说得对,我们的对,我们一定整改。但您能不能通融一下,先让船把今天的货卸了?船上装的是铁路坝那边一个工地的钢筋,明天人家要用——” “钟老板,不是我不通融,是规定就是这样。超载了就要扣船,你先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 “那调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?” “三五天吧。” “五天?” “最快三天。” 钟胜华没有继续争。他点了点头:“好,我等你们调查结果。” 那个李科长带着人走了以后,钟胜华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垮了。他没有发火,但秦江湖能看出他在忍。 “钟哥,他们这是——” “刘大彪买通了港务局的人。”钟胜华说,“这个李科长我认识,以前合作过,关系还可以。今天他能跟我翻脸,说明刘大彪给了他不小的好处。” “那船怎么办?” “只能等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明天我把账目和装载记录整理好,送去港务局申诉。能不能成,不好说。” 他站在栈桥上,看着被扣住的那条沙船。船靠在码头边上,铁链和缆绳捆得紧紧的,上面的货还是满的,一袋袋的河沙堆在甲板上,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 “船被扣三天,至少要损失好几千块。”张德彪从后面走过来,脸色也不好看,“而且这不是钱的问题——问题是我们有一条船动不了了。刘大彪要是趁着这几天搞什么名堂,我们少了一条船,调度的灵活性就差了很多。” “他把船扣了,不等于他就能吃掉我们。”钟胜华说,“船是扣了三天,不是三个月。我们还有两条船能用。” “但如果他继续搞呢?”张德彪问,“今天扣一条,明天扣另一条。他有港务局的人脉,他要扣我们的船,随时都能找到理由。” 钟胜华没有回答。 秦江湖站在旁边,听着两个人的对话,心里在想着什么。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。 一个很大胆的、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的办法。 但他没有马上说出来。他决定先想一想,想清楚了再跟钟胜华说。 那天晚上,秦江湖又失眠了。 他躺在行军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一幅画面——如果他是刘大彪,他接下来会怎么做。 第一步是割缆绳,警告。第二步是收买马国良,渗透。第三步是派人去九号码头跟曹国忠动手,试探底线。第四步是买通港务局,扣船。 那么第五步呢? 第五步,应该是一个更大规模的打击——让西坝码头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正常运营的打击。船被扣只是开始,后续一定还有动作。 秦江湖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台灯,拿出那张自己画的码头布局图。 他盯着图上标注的每一个位置——栈桥、泊位、仓库、沙场、办公室。他在想,如果他是刘大彪,他会从哪里下手。 码头是一个很脆弱的地方。它不像工厂,有围墙有大门有保安室。码头是开放式的,一边连着江水,一边连着公路。人和船,随时都可以来,随时都可以走。要保护一个码头,最可靠的办法不是加派人手巡逻,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个码头不是好惹的。 而西坝码头现在缺的,恰恰就是这种威慑力。 秦江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——一个不需要人多,不需要花钱,但能让刘大彪那边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办法。 他关上台灯,躺回床上。 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 第二天是星期六,秦江湖不用去学校。 他一大早就起了床,去了码头办公室。钟胜华已经出门了,去了港务局交涉沙船的事。办公室里没人,秦江湖打开抽屉,找到了钟胜华放在里面的一个东西——那把他从电线杆上拔下来的剪刀。 这把剪刀一直放在钟胜华的抽屉里,没有扔掉。 秦江湖把剪刀放进书包里,去了张德彪住的地方。 张德彪住在码头仓库后面的一间小平房里,秦江湖敲门的时候他刚起床,光着膀子在水龙头前洗脸。看到秦江湖来了,他甩了甩手上的水:“怎么这么早?” “张叔,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。” “什么事?” 秦江湖从书包里掏出那把剪刀,放在张德彪面前的桌子上:“这把剪刀,跟割咱们沙船缆绳的那把是同一种。” 张德彪看了看那把剪刀,又看了看秦江湖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:“你哪儿来的?” “刘大彪的人插在学校门口的电线杆上的。”秦江湖说,“他们想吓唬我。” 张德彪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 “上个星期。我没跟钟哥说。” “为什么不说?” “因为钟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,会加强保护,我不想让他分心。” 张德彪看着秦江湖,沉默了好几秒钟。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,拿起那把剪刀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:“那你现在告诉我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 秦江湖压低声音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。 张德彪听完,盯着他看了好久。然后他慢慢地笑了,笑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——有惊讶,有赞赏,还有一点担忧。 “你这个办法,胆子够大的。” “可行吗?” 张德彪想了想:“可行是可行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刘大彪那边不接招呢?” “他们会接的。”秦江湖说,“因为这不是一个选择——这是一个回应。江湖上的事,不回应的那一方就会输。刘大彪混了这么多年,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。” 张德彪看着秦江湖的眼神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 “你今年多大?” “十一。” “十一岁。”张德彪摇了摇头,“你在码头上待了四年,比有些人待了二十年还明白。” 他把剪刀收进口袋里:“这事我来安排。你不用管了。” “可是——” “你放心,我不会跟你钟哥说。”张德彪说,“但如果出了什么差错,你记住——是你的主意,不是我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秦江湖走出张德彪的屋子,站在门外的阳光下。春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,铁锹碰到沙石的声音叮当作响,江面上传来货船的汽笛声。 他站在那个他长大的地方,看着眼前的一切——灰白色的沙堆、忙碌的工人、平静的江面。一切都跟四年前一样,又跟四年前完全不一样。 四年前他只是一个蹲在江边等钟胜华来接他的孩子。现在他十一岁,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码头了。 他不知道这个办法能不能成功。 但他知道,不做点什么,就永远没有机会。 那个周末,宜昌江面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 星期天凌晨三点,停靠在铁路坝码头的一艘刘大彪的货船,被人发现缆绳断了,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两百多米,最后撞在了一块礁石上。船身刮掉了一大块漆,船舷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。 没有人看到是谁割断了缆绳。 也没有人看到是谁在礁石上做的手脚。 但第二天早上,这件事就在宜昌码头上传开了——刘大彪的一号货船,在西坝码头下游的礁石上撞了。据说刘大彪得知这件事的时候,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茶杯。 同一时间,西坝码头那条被港务局扣下的沙船,忽然被放回来了。 没有任何解释,没有任何调查结果。李科长让人打了个电话过来,说:“调查清楚了,是装载记录有误,船没问题,可以开走了。” 钟胜华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那条沙船缓缓地靠回西坝码头的泊位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 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栈桥边上数蚂蚁的秦江湖。 “小江。” “嗯?” “你张叔昨天干什么去了?” 秦江湖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很无辜:“我不知道啊。张叔昨天不是一直在码头吗?” 钟胜华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有追问。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 “喂,曹老板。沙船的事解决了。嗯——你说巧不巧,刘大彪的船昨晚也撞了礁石。对,就是他的那条——”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窗外看了一眼。 秦江湖还蹲在栈桥边上,正在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着什么。 钟胜华看了几秒钟,把视线移开,继续跟曹国忠说话。 但他心里清楚。 这个孩子,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蹲在栈桥上数袋子的孩子了。 宜昌码头的风,开始变了方向。 而秦江湖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