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第二十章
赵长禄被押进大理寺大牢的消息,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采买司。
陈不鸣从听雨楼赶回来的时候,采买司的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。几个杂役围在水井边交头接耳,看到陈不鸣进来立刻住了嘴,眼神躲闪地散开了,有人端着盆假装去打水,有人低头扫地扫到墙角去了。万秉忠靠在后厨的门框上抽着旱烟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狠狠吸了一口烟,喷出来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浓重。
"听说了?"万秉忠吐了一口烟,烟灰落在门槛上,他用鞋底碾了碾,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。
"听说了。"陈不鸣站在他面前,目光没有躲闪,"他们说匿名信里写的是赵长禄。"
"匿名信上写的什么,没人知道。但大理寺的人一早就来了,翻了赵长禄的住处,从床底下翻出了两袋没有入库标记的霉粮。"万秉忠的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,磕出几声闷响,"人赃并获。"
陈不鸣皱了皱眉。他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在胸前,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。
两袋霉粮,从床底下翻出来的——这个处置手法太粗糙了。如果赵长禄真的是偷粮的人,他怎么可能把赃物藏在住处这么显眼的地方?何况赵长禄在采买司干了十几年,负责粮草验收,他要是想偷,有一百种更隐蔽的办法——把粮食混在废料里运出去,或者趁着夜间入库时夹带,哪一样不比藏在床底下高明?
"赵长禄现在在哪儿?"陈不鸣问。
"大理寺大牢。"万秉忠把烟杆收进腰里,转身往厨房里走,走了一半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,"你最好离这事儿远点。赵长禄的事,不是你一个副管事管得了的。"
副管事——这个名字来得真快。陈不鸣在心里冷笑了一下。万秉忠连他被任命为副管事都知道了,说明这个后厨里的事,没有一样能瞒过这老头儿。
陈不鸣没有听他的。他转身去了大理寺前衙——他要找顾衍之。
顾衍之正在签押房里批文书。陈不鸣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手里的笔没停,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"门关上",就又低头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,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。
陈不鸣关上门,站在桌案前,等顾衍之写完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桌案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,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动,像极了微小的星辰。顾衍之的笔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壁角放着一只铜炉,炉灰已经冷透了,大概很久没有人添过炭。
半晌,顾衍之放下笔,抬头看着陈不鸣:"你来得正好,我也有话跟你说。"
"赵长禄是被栽赃的。"陈不鸣抢在他前面开了口,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,"匿名信里写的偷粮的事,不是他干的。"
顾衍之靠进椅背里,双手交叉搁在腹前,脸上的表情没有意外,也没有恼怒,只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平静。他像在看一只刚刚学会了捉老鼠的猫——有欣赏,也有审视。他看着陈不鸣,像先生看着一个背书的学生,下巴微微抬了抬,意思是——说下去。
"首先,"陈不鸣竖起一根手指,"赵长禄负责粮草验收,他要想偷,完全可以在验收环节做手脚,不必等到粮草入库之后再想办法。卧房床底藏赃——这不是内行的手法,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"
顾衍之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"其次,"陈不鸣竖起第二根手指,"匿名信是大理寺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引发的。但写匿名信的人,目的是要搅混水,不是真的要查出偷粮的人。如果真要查,直接指认赵长禄就行了,何必先写一封泛泛的匿名信?写匿名信的人是在试探——他要看看大理寺怎么反应,然后根据反应调整他的下一步动作。大理寺按照匿名信的方向去查,他就顺势把赵长禄推出来。"
顾衍之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。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"第三,"陈不鸣竖起第三根手指,"赵长禄要是偷粮,偷来的粮去哪儿了?从账面上看,采买司近半年来亏损的粮食大约有六七百斤——一个人的卧房藏不下这个量。他背后肯定有同伙,但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起过同伙的事。大理寺只抓了他一个人,这说明——"
"说明什么?"顾衍之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"说明抓他的人,只需要他一个人。"陈不鸣说,"给他安一个罪名,堵住所有人的嘴。至于真正的偷粮人——有人不想让那个人被揪出来。赵长禄就是一块挡箭牌。"
顾衍之放下了茶杯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不鸣,望着窗外的院子。院子里有一个杂役正在扫地,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几片落叶被扫成一堆又被风吹散。更远处,大理寺正堂的屋脊上蹲着几只灰鸽子,咕咕地叫着。
"你觉得是谁?"顾衍之问。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像一记直拳打在陈不鸣胸口。他愣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了心神。他知道顾衍之不是在随便问他——这是在考他。顾衍之手里明明握着更多的线索,却要他自己推。像师傅教徒弟,不直接给答案,逼他自己想出来。
"能调得动军靴的人,不会只偷几袋粮。"陈不鸣说。
顾衍之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在笑。但他没有转过身来,只是继续望着窗外。阳光把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"石灰窑里销毁军靴,说明有人在处理三年前换防之后留下的痕迹。那些军靴是军器局的制式品,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弄到手的。"陈不鸣走到桌案边,把声音压低了些,"而采买司账上的粮食亏空,跟石灰窑的事比起来,根本不值一提。但为什么有人要费这么大的劲,栽赃一个小小的验收官?"
"你说为什么?"顾衍之转回身看他。
"因为赵长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"陈不鸣说,"如果我没猜错,赵长禄在验收粮草的时候,发现了什么异常——比如,某些批次的粮草虽然入库了,但从来没有人来领。或者,账上有记录,但实物根本就没有运进来。又或者——他看到的那些粮,根本就不是粮了。"
顾衍之的目光在陈不鸣脸上停留了很久。那种目光锐利而沉静,像是在掂量一个人够不够分量。然后他走回桌案前,从一摞文书的底层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推到陈不鸣面前。
那是一份手抄的日程表。纸张泛黄,边角已经卷了起来,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密。上面记录着近三年来,每个月采买司入库的粮草数量和发放记录。陈不鸣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,起初没看出什么异样,但当他看了两遍之后,一个细节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。
每个月的十五号,都有一批粮草入库,标注为"驻军配额"。但这些粮草的发放记录里,却没有对应的领取人签名。名字栏里空空如也,像一排等待填写的墓碑。
"每个月十五号,临安府驻军的粮草配额送到采买司,由赵长禄验收签字。"顾衍之指着那张日程表说,手指在泛黄的纸上点了一下,"但你注意到没有——这些粮草入库之后,再也没有出库记录。"
陈不鸣的后背一阵发凉。那股凉意从脊椎骨底部一直升到后脑勺。
"你是说……"他抬头看着顾衍之,"根本就没有驻军来领这些粮?"
"或者,"顾衍之的目光沉了一沉,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,"临安府的驻军,根本就不是三年前换防的那一批了。或者说——他们来过,但领走的,不是这些粮。"
陈不鸣的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他想起石灰窑里那些军靴的残骸——那种制式的军靴,是属于三年前换防的那批驻军的。如果驻军换防之后,身份变了,那他们留下的军靴确实需要销毁。但如果连军靴都要销毁,那那些军靴的主人呢?
驻军的军士,换防之后去了哪里?
"赵长禄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,才被灭口的?"陈不鸣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"不是灭口。"顾衍之纠正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小学生的错别字,"是封口。把他关起来,就不会有人问他了。等风头过去,他要么永远出不来,要么——"
顾衍之没有说下去,但陈不鸣明白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日程表上每个月十五号的那批粮食数字,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——这批粮从来没有人来领,那它们去了哪里?是还在仓库里积压着,还是被人不动声色地运走了?如果还在仓库里,那仓库里应该堆满了陈粮。但采买司的仓库他去过——货架上干干净净,根本没有那么多积压的粮食。
"顾大人,"陈不鸣盯着那张纸,目光没有离开,"我可以去看赵长禄吗?"
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,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,搁在桌上。令牌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"一刻钟。"他说,"多一句,别多问。"
陈不鸣抓起令牌,令牌还带着顾衍之的体温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种隐隐的警告:
"陈不鸣,大牢里有些话,听到了就当没听到。记住了——别让里面的人,牵着你的鼻子走。有时候,你听到的东西,是别人故意让你听到的。"
陈不鸣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推门而出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大理寺大牢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铁锈味和秽气的味道扑面而来,像一堵墙一样撞在他的脸上。陈不鸣皱了皱眉,用袖子掩住口鼻,跟着狱卒往里走。过道两旁的油灯昏昏沉沉的,照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
守牢的狱卒看了顾衍之的令牌,把陈不鸣领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。狱卒用钥匙打开外层的铁栅门,指了路,自己退到门口去了。
隔着粗大的木栅,陈不鸣看到了蜷缩在墙角草堆上的赵长禄。不过半天工夫,那个平日里爱说爱笑、嗓门比谁都大的验收官就老了十岁不止。他的头发散乱着,沾着草屑和灰尘,脸上有一道血痕,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汤汁——大概是进牢之前被人泼过什么东西。他缩在墙角,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鸡。
赵长禄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他看到陈不鸣的时候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,随即又暗淡下去,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。
"小陈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,"你怎么来了……"
陈不鸣蹲下身,隔着木栅看着他,压低声音:"赵叔,那两袋霉粮,不是你藏的。"
赵长禄没说话,只是盯着陈不鸣,眼神里有惊恐,有绝望,还有一丝——恳求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"赵叔,"陈不鸣压低声音,把脸凑近木栅的缝隙,"你到底看到了什么?"
赵长禄的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头看了看周围——过道里空无一人,狱卒远远地坐在门口打盹。但他还是不放心,往前爬了两步,铁链在地上拖着响,几乎是贴着木栅,用气音说了一句话:
"粮食没了。"
"什么粮食?"陈不鸣追问。
"每个月的十五号……"赵长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忍住什么巨大的恐惧。他的手指攥着木栅,指节发白,"那批粮,入库的时候明明是一百二十袋……但第二天我去查,就只剩八十袋了。"
"少了四十袋?"
赵长禄点了点头,忽然又剧烈地摇头:"不是少了——是被人换了一部分!袋子上的封条还是完好的,但里面的粮食……里面不是粮……是沙……"
陈不鸣的心猛地一沉,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里。
每个月的十五号,入库的驻军配额中,有四十袋被偷梁换柱——袋子还是原来的袋子,封条还是原来的封条,但里面的粮食被换成了沙子。这四十袋沙子混在真正的粮食里,一起发给了驻军?
不。不对。
那些粮从来就没有被领走过。
那么,那些装了沙子的袋子——去了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