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第2章 火锅铺子里的规矩
钟胜华说的火锅店不在大街上,在陶珠路的一条巷子里,没有招牌,没有门面,就一扇铁皮门,推门进去是个院子,院子里支着五张桌子。
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姓覃,手臂上纹了一条青龙。龙纹得不太好,看起来更像一条长了脚的泥鳅,但没人敢当面说。覃姐炒火锅底料的手艺在宜昌码头一带是独一份,牛肉嫩、毛肚脆、汤底又辣又麻,喝一口汤能辣得人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去。
秦江湖被辣得满头是汗,但筷子停不下来。
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"钟哥,"覃姐端了一盘酥肉上来,看了一眼秦江湖,"这孩子谁家的?"
"我捡的。"钟胜华涮了一片毛肚,蘸了油碟,塞进嘴里。
覃姐没再问。在宜昌码头,捡个孩子不稀奇。九七九八那两年,长江上的船翻了不知道多少条,江边上漂着的,不光是木头和垃圾。
秦江湖埋头吃了三碗饭,吃得肚子鼓起来像塞了个皮球。钟胜华没多吃,靠在竹椅上看他吃,偶尔给他碗里夹块肉。
"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"
秦江湖不理他,继续扒饭。
"你以后跟着我,有几条规矩要记住。"钟胜华点了根烟,"第一,不准偷东西。码头上的搬运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,你偷他们的,他们一家老小没饭吃。"
秦江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。
"第二,不准欺负比自己弱的人。"
又嗯了一声。
"第三——"钟胜华弹了弹烟灰,"该动手的时候,别怕。"
秦江湖停下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不懂?"钟胜华笑了,"没关系,以后会懂的。"
吃完饭,覃姐没收钱。钟胜华说了声谢,带着秦江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三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剃着板寸,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。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,从眉梢一直拉到下巴,疤口的肉是新长的,还泛着粉色。
"哟,钟哥也在。"疤脸笑了笑,露出两颗金牙,"怎么着,带儿子来吃饭?"
钟胜华没接话,把秦江湖往身后拉了拉。
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:"钟哥,我哥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"
"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。"钟胜华声音不大,但是很稳,"让他自己来跟我谈。"
"我哥现在在医院躺着呢,你让他怎么跟你谈?"疤脸往前逼了一步,"钟哥,你一句话的事儿,把西坝那个码头让出来,这事儿就算了了。你不让,我哥就白挨一顿打?"
钟胜华没动。
他个子不算高,一米七五左右,穿白衬衫,西裤,皮鞋,看起来像个机关干部。站在疤脸面前,气势上差了一截。但他就是没动。
"西坝码头的事,是你哥先越了界。"钟胜华说,"做生意的规矩是谁的地盘谁做主,他往我码头上塞人,我没动他,已经是给他面子了。"
"面子?"疤脸笑了,笑得很横,"钟哥,我要是不给你这个面子呢?"
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。
覃姐把涮毛肚的筷子放下了。隔壁桌吃饭的两个男人也停下了筷子,抬头看着这边。
疤脸身后的两个人把手插进了兜里。
秦江湖不知道兜里有什么,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不是好东西。
钟胜华低头看了一眼秦江湖。
就那一眼,秦江湖忽然懂了"该动手的时候,别怕"是什么意思。
他猛地抓起门口桌上的醋瓶子,狠狠往疤脸脚边一砸!
砰!
醋瓶子炸开,醋和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
疤脸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,踩在碎玻璃上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"妈的——"
他话没说完,钟胜华动了。
他的动作不大,前跨一步,右手从腰间拔出一个什么东西,噗嗤一声扎进了疤脸的大腿。
疤脸的骂声变成了惨叫。
钟胜华拔出来,又扎进去。
一共扎了三下。
血从疤脸的裤管里淌下来,很快就洇湿了半条腿。钟胜华收手,把手里那东西在疤脸的白衬衫上擦干净,别回腰间。
是一把水果刀。很普通的那种,铁柄,塑料壳子,超市里卖三块钱一把。
"回去跟你哥说,西坝码头是我的。有本事,他亲自来拿。"钟胜华拍了拍疤脸的肩膀,力气不大,疤脸却疼得龇牙咧嘴,"没本事,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。宜昌码头大得很,不缺他那一口饭吃。"
他拉起秦江湖的手,从三个人中间走了过去。
铁皮门在身后关上。
外面的巷子里很安静,路灯昏黄昏黄的,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。秦江湖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哭。
"怕不怕?"钟胜华问。
秦江湖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"到底是怕还是不怕?"
"有点怕。"
钟胜华笑了。他蹲下来,把秦江湖背心上沾的醋渍擦掉,动作很轻。
"刚才砸醋瓶子那一下,是谁教你的?"
"没人教。"秦江湖说,"就是觉得应该砸。"
"砸得好。"钟胜华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后脑勺,"走,带你回去睡觉。"
"钟哥。"
"嗯?"
"你刚才扎他那几下,他会不会死?"
"不会。"钟胜华说,"我专挑肉厚的地方扎的,流的血看着多,养几个星期就好了。"
"噢。"
两个人走出巷子,拐上了二马路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一辆三轮车叮叮当当地从他们身边骑过去。一个小贩推着板车在卖甘蔗,叫卖声拖得老长。
"钟哥,你那把刀有多长?"
"三寸。"
"三寸是多长?"
钟胜华比划了一下。
"就这么长。"
秦江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三寸的刀也能杀人吗?"
钟胜华没回答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长江水的气味。不远处的铁路坝广场上,有人在跳交谊舞,音乐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是一首老掉牙的《萍聚》。
"三寸的刀杀不了人。"钟胜华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但敢捅的人,能杀人。"
秦江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那是他这辈子记住的第一句关于江湖的话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