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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第二章 三合油 大理寺采买司的告身第三天就送到了柳枝巷。 送告身的是个差役,骑着一匹瘦马,在巷口打听了好几户人家才找到陈不鸣住的院子。差役把盖着朱红官印的纸卷往他手里一塞,说了句"三日后卯时到大理寺后院报到",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。 陈不鸣站在院门口,展开那张纸。纸上的字是正经的馆阁体,写着他陈不鸣的名字,写着"大理寺采买司杂役"几个字,盖着大理寺的印。他看了三遍,才确认没看错。 "咋样?"周沅从隔壁探出头来。 "录了。" 周沅"嗷"地叫了一声,翻过两家之间的矮墙直接跳过来,差点踩进泥坑里。他一把抢过那张告身,上下看了好几遍,脸上的表情比陈不鸣还兴奋:"我说什么来着!我说什么来着!你以后就是吃官粮的人了!" 陈不鸣把告身小心折好,收进怀里,没说话。 他娘邹氏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攥着绣花针,听完这个消息也没多说什么,只问了句:"啥时候去报到?" "三天后,卯时。" 邹氏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屋。过了一会儿,陈不鸣听见里屋传来他爹低低的咳嗽声,和他娘压低了声音说的话——听不清内容,但那个语气,让陈不鸣觉得她似乎并不怎么高兴。 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爹破天荒地没有躺着吃,让他娘扶着坐了起来。陈守约坐在床沿上,瘦得像一把干柴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他看着陈不鸣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 "大理寺是什么地方,你知道吗?" "知道。审案子的地方。" "审的是什么样的案子?" 陈不鸣想了想:"大案。命案。谋逆案。" 陈守约点了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"采买司是管东西的。管东西的人,最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" 陈不鸣等着他往下说。 但陈守约没有再说下去。他只是端起碗,慢慢地喝了一口粥,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,说道:"去了之后,记住三件事。" "您说。" "第一,管好自己的手。不该拿的不拿,不该碰的不碰。第二,管好自己的嘴。不该说的不说,不该问的不问。第三——" 陈守约抬起眼睛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一种陈不鸣以前没见过的东西。 "第三,管好自己的刀。" 陈不鸣愣了一下。他下意识的想说"我没有刀",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 他确实没有刀。他只有菜刀。 "记住了。"他说。 三天后的卯时,陈不鸣准时出现在大理寺后院门口。 大理寺在临安城西北角,占了整整一条街。正门高大威严,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,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。但后院是另一番景象——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,巷子里停着三辆牛车,车上是成筐的蔬菜和粮食,有一个穿着短褐的老头正蹲在车边抽旱烟。 陈不鸣报了名字,老头指了指院子里面:"进去找万掌勺,他说了你会来。" 大理寺后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穿过一条窄廊,是一个三进的大院子,第一进是库房,第二进是厨房,第三进是个大杂院,住了些杂役和下人。 厨房比柳枝巷任何一个灶房都大,光灶台就有八口,四口大锅,四口小锅,另有蒸笼、烤炉、案板——排开来能摆下二十个人一起干活。但此刻厨房里只有两个人:一个胖大的中年人坐在灶台边上剥蒜,另一个瘦小的老婆婆在灶后头烧水。 "你就是新来的杂役?"胖大中年人放下蒜,拍了拍手,"我就是万掌勺。姓万,名秉忠,你叫我万叔就行。" 陈不鸣行了个礼:"万叔好。" 万秉忠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片刻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一层薄茧。他点了点头,似乎还算满意。 "采买司的活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杂。你每天早上第一件事,是把今天需要的菜列出来,然后去库房对库存,缺什么补什么。采买回来的东西,也要入库登记,每一样都要过秤、验看、记录。" 他顿了顿,又说:"但你的活跟别人不一样。" "哪里不一样?" "沈大人特别交代了——你不是一般的采买杂役。你要负责一样特殊的事。" 陈不鸣等着他说下去。 万秉忠指了指厨房角落里的一张条案,上面放着一个木匣子。 "你每天要做的,是给大理寺的几个主官准备午饭。不是所有人都吃,只有几位——沈大人、顾先生、还有一位你不必知道名姓的客人。一共三个人,每顿饭三菜一汤。菜你自己定,食材你去采买司的库里挑。钱不走采买司的公账,从沈大人的私账上出。" 陈不鸣有点意外。他来之前以为采买司的活就是买菜记账搬东西,没想到还有这一出。 "怎么?接不了?"万秉忠问。 "接得了。" "那就好。今天先熟悉熟悉地方。厨房里的东西你随便用,但有一点——" 万秉忠压低了声音:"顾先生那个人,口味刁得很。他吃东西,不是看味道,是看手艺。你要是做的菜不合格,他嘴上一句话不说,但你这差事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" 陈不鸣点了点头,走到角落里的条案前,打开木匣子看了一眼。 匣子里放着三副碗筷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: "今日宜清淡。少盐,多鲜。" 字迹清瘦有力,没有署名。 陈不鸣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,转身去看厨房里的食材。 万秉忠说的没错,大理寺厨房里的东西比外面市面上能买到的要好得多。光酱油就有三种:一种色深的、一种色浅的、还有一种用虾籽泡过的。醋有两种:陈醋和米醋。油壶里倒出来的油是清亮的菜籽油,不是猪油,也没有陈油味。 他翻了一遍食材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三道菜:葱油鲈鱼、荠菜豆腐羹、蒜蓉白肉,汤用春笋鸡片汤。 鱼是早上新到的,鳞片还在发光。他提起刀,顺着鱼脊骨两侧各划一刀,翻过鱼身,指肚贴着鱼排一路刮下去,两扇鱼肉完整取下来,骨头上没带一丝肉。葱白切段,姜切片,铺在盘底,鱼皮朝上码好,入蒸笼。 蒸鱼的时间里,他开始处理白肉。刀微微倾斜,肉片从刀面上滑落,薄得能透光,每一片大小一致,码在盘子里像一页页翻开的纸。 荠菜焯水,豆腐切丁。蒜蓉剁得细碎如泥。 一炷香的功夫,三菜一汤出锅。 陈不鸣把菜盛好,用食盒装了,按照万秉忠的指示送到后院二进的一间小厅里。厅里没人,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揭开盖子,摆放好,然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 还是没人来。 他正要走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 "等一下。" 他回头一看,是顾衍之。顾衍之站在小厅后面的阴影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 "你的菜做得不错。"顾衍之慢慢走到桌前,低头看了看那盘白肉,拿起筷子夹了一片,没有蘸料,直接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 陈不鸣等着他说话。 过了好一会儿,顾衍之才放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。 "你这刀工,是跟你爹学的?" 陈不鸣心里猛地一紧。 "……您怎么知道我爹?" "陈守约,临安府水磨巷陈家武馆的馆主,十二年前来临安,开馆收徒,教的是南派短打。三年前突然关门,人说是病倒了。"顾衍之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背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档案,"你爹的水火棍,当年在临安府排前五。但他教你刀的用法,却不教你使刀杀人——只教你切菜。" 陈不鸣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 "你查过我?" "来大理寺当差的人,都要查。"顾衍之端起那碗春笋鸡片汤,喝了一口,"不过你放心,你爹的事跟大理寺没关系。我只是好奇——一个武师,费了十二年工夫教儿子用刀,却只让他当厨子。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道理。" 他放下碗,看着陈不鸣,那目光很平静,但总让人觉得自己要被看穿。 "你那把刀,带来没有?" 陈不鸣摇头:"我没带刀。" "那你切菜用什么?" "厨房里的菜刀。" 顾衍之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猜到了。他从腰间解下一件东西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把短匕,鞘是乌木的,没有装饰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 "这把刀你拿着。大理寺后院的厨房里什么菜刀都有,但没有一样是能用来防身的。你既然管着采买司的活儿,免不了要出入库房、账房这些地方,带件东西防身也好。" 陈不鸣没有伸手去拿。 "顾先生,我只管做饭。" "我知道。"顾衍之说,"但做饭的人,也得有一把好刀,对不对?" 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 桌上那把短匕安安静静地躺在食盒旁边。 陈不鸣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把刀。刀鞘入手有些沉,乌木的表面触感温润,看得出是用了很久的东西。他握着刀鞘,拇指轻轻推开一寸——刃口露出一线寒光,锋利得让人后背发凉。 这把刀不是什么普通货色。 他把刀插回鞘里,收进怀中,提着空食盒回了厨房。 坐在灶台后面的万秉忠看他回来,也没多问,只是递了一本账簿过来:"这是采买司这个月的账,你先看看,熟悉一下。" 陈不鸣接过账簿,坐在灶台边上翻看起来。账记得很细,每条都写明了日期、物品、数量、单价、总价,经手人签字,验收入签字。字迹工整,但某些地方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头—— 比如同一批菜,入库记录和出库记录的数量差了几斤。比如有一笔猪肉采买,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。比如连着三天的账上,都有一笔"损耗"的记录,损耗率刚好卡在规矩允许的上限上。 他没有声张,把账簿合上,还给了万秉忠。 "看完了?" "看完了一遍。" "有什么想法?" 陈不鸣想了想,说:"账做得好看。" 万秉忠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。 "能看出账做得好看的人,说明他看得懂账。"万秉忠说,"在采买司里,能看懂账的人容易多活几年。但能把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人,能活得更久。" 陈不鸣没接话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有刚才切鱼留下的腥味,洗过了,但那股味道还在。 他想起了他爹说的那句话: 管好自己的刀。 但他现在有一把真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