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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第二章 旧屋遗物 周景林那句话像一根针,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沈暮辞的心里。 “你父亲问我——这镇上的人,还是人吗?” 沈暮辞沉默了片刻,试图消化这句话中的分量。他看向周景林,老人枯瘦的脸上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像是黑暗中燃烧的两点磷火,透出一种病态的亢奋。 “我父亲……为什么这么问?”沈暮辞压低声音问道。 周景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,老妇人连忙上前扶起他,喂他喝了几口水。水的颜色暗红,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。沈暮辞注意到那杯水在晃动时泛着一层奇怪的油光,像是有某种不属于液体本身的物质溶解在其中。 待咳嗽平复后,周景林重新躺下,眼神却直直地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的木梁上挂着一串串干枯的草药,在油灯微弱的火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,如同无数条垂吊着的细长手臂。 “你父亲在这里住了七天,”周景林缓缓开口,声音虚弱得如同远处传来的回声,“他是来寻找一个人的。一个失踪的考古学家——或者,用他的话说,一个离家出走的亲人。” 沈暮辞心跳加快了一拍。父亲离家多年,从不与家人联系,母亲曾猜测他在外面另有了家室。可周景林的话暗示着,父亲离开的原因远比想象中复杂。 “他找到了吗?” 周景林的眼珠转过来,落在沈暮辞脸上。那目光让沈暮辞感到一阵不适——与其说是一个垂死之人的注视,不如说是某种穿透了时间的审视。 “找到了。但找到的不是他想找的人。”周景林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,像是回光返照,“那人在玲珑镇已经住了六十多年。你父亲见到她的时候,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。” 六十多年,三十出头。 沈暮辞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不合常理。 “你父亲以为是认错了人。但那女人认得他。她叫出了他的名字,叫出了他小时候的绰号,甚至知道他左脚脚踝上有一道烫伤的疤痕——那道疤痕是他三岁时打翻开水壶留下的,外人绝不可能知道。” 周景林停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望向黑暗的角落,仿佛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 “后来你父亲知道了一件更可怕的事。那个女人的丈夫,在六十多年前曾经进过玲珑镇中心的那座庙。进去之前,他是镇上有名的猎户,身体强壮,性格爽朗。出来之后,他变成了另一个人。” “那座庙?”沈暮辞的脑海中浮现出进镇时隐约看到的一座黑色轮廓——镇子中心的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建筑,但因为雾气太浓,他没能看清全貌。 “玲珑庙。”周景林说出这三个字时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“镇子中心那座庙,据说建在明朝万历年间。镇上的老人们口口相传,说那庙里镇压着一个古时候的邪祟。每隔一个甲子——六十年——庙里的封印就会松动,需要有人进去加固。” “谁进去?”沈暮辞追问。 周景林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飘向了床头柜上的那盏油灯,火焰在玻璃罩中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,像是某种活物。 老妇人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。沈暮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很轻,走路几乎悄无声息,像一只年迈的猫。她将粥碗放在床头,用勺子搅了搅,那粥的颜色竟然也是暗红的,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。 “别问太多了,”老妇人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,“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 “可是我父亲——” “你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。”老妇人打断了他,转身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个布包,递到沈暮辞手中。 布包是粗蓝布的,表面已经洗得发白,布角打着一个结。沈暮辞解开布结,里面包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、一枚玉质的挂坠,以及一张老照片。 日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沈伯安”三个字——是父亲的笔迹,他认得。沈暮辞翻开日记,纸页发出脆弱的声响,像是随时可能碎裂。字迹有些潦草,但勉强可读。他没有当场细看,只是粗略扫了几行,看到了一些零散的词句——“夜晚的声音”、“庙里的影子”、“他们不是人”——这些字眼让他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。 那枚玉坠是深绿色的,质地温润,表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。不是常见的吉祥图案,而是一种螺旋形的纹饰,一圈一圈向内收拢,越往中心越密,最后汇聚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。沈暮辞用指腹摩挲着玉坠表面,触感冰凉,但那冰凉似乎不止是温度—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寒冷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玉坠内部向外渗透。 老照片已经严重褪色,发黄的相纸上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个人影。中间是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面容清秀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她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男人,都是瘦高身材,面容却因褪色而模糊不清。沈暮辞翻转照片,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沅江,乙未年秋。” “这张照片是你父亲留下来的,”老妇人说,“他说那上面的女人,就是他来找的那个人。” “她是谁?”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壁上投出跳动不定的光影。最终,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开口说出了答案。 “她叫殷溯雪。是你父亲的……姑祖母。” 沈暮辞怔住了。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个名宇。父亲的家族关系他一向知之甚少,沈伯安很少谈起自己的身世,只说自己是孤儿出身,从小被一对老夫妇收养。可周景林的话——以及这张照片——都在印证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过去。 “你父亲查了很久才查到这里,”周景林在一旁虚弱地说,“他研究家族谱系,发现殷溯雪这个名字出现在光绪年间的族谱中。但族谱上对她的记载只有一句话——‘殷氏,适沅江县玲珑镇,遂失联’。” 适沅江县玲珑镇,遂失联——嫁到玲珑镇,然后失联了。 “也就是说,我父亲的姑祖母嫁到了玲珑镇,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。他来找她,结果发现自己无法离开——”沈暮辞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 周景林替他补完了那句话:“结果发现,她并非不想离开,而是她已经不再是能离开的人了。”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下来。沈暮辞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坠,那冰冷的触感反而让他镇定了一些。 “那我父亲最后去了哪里?他离开玲珑镇了吗?” 周景林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老妇人连忙上前查看,从怀里掏出一粒黑色的药丸,塞进他的嘴里。 “景林叔……”沈暮辞喊了一声,但老人没有回应。 “他累了,”老妇人低沉地说,“今晚你就在这里住下吧。明天我带你去看看那条路——你父亲最后走过的那条路。” 沈暮辞跟着老妇人走出里屋。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周景林——老人仍然睁着眼睛,但那目光已经不再看着他,而是越过他,投向了他身后的什么东西。 沈暮辞猛然回头。 身后只有一面斑驳的墙壁。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什么,还是只是错觉。但在回头的那一瞬间,他似乎看到墙上有一个人形的暗影——不是他自己的影子,因为油灯的光线是从侧面照过来的,不可能把他的影子投在正前方的墙上。 那影子比他高出一截,轮廓模糊,像是一个佝偻着身体的人形,一动不动地贴在墙壁上。 沈暮辞揉了揉眼睛,再去看时,墙壁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 老妇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偏房。房间不大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褐色的痕迹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耳边是小镇上夜晚特有的寂静——那种寂静太深了,深得让人不安。 他拿出父亲的日记,翻到第一页。 第一句写着:“乙未年八月十五,我终于到了玲珑镇。如果有人在看到这本日记的话——沈暮辞,你就不该来这里。” 那字迹颤抖扭曲,像是写这句话的人,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恐惧。 沈暮辞合上日记,将它紧紧握在胸前。外面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,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,发出一阵呜咽般的低鸣。他闭上眼睛,父亲的笔迹在脑海中反复浮现,那些扭曲的笔画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。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——从踏入玲珑镇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踏上了父亲走过的路。 窗外的雾更浓了。透过窗帘的缝隙,他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光——那是月亮,被厚密的雾气裹挟着,发出一种病态般的、浑浊的光晕。而月光照在镇子的屋顶上,那些灰黑色的瓦片泛着一种诡异的银灰色泽,像是无数片死去的鱼鳞。 沈暮辞侧耳倾听。在风声的间隙中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——一种极轻微的、近乎不可察觉的脚步声,正在他头顶的瓦面上移动。那脚步声极其轻盈,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——更像是什么四足动物在屋顶上缓缓行走。但玲珑镇的房屋紧密相连,屋顶之间并无通道,不可能有大型动物在上面自由穿行。 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。 脚步声停止了。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他头顶正上方的位置。 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屋顶传来的,而是从墙角那个被封死的壁炉里传出的。那是一声叹息,极轻,极长,像是某种生物在漫长沉睡中发出的第一口呼吸。 沈暮辞一整夜没有再合眼。 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灰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时,沈暮辞坐起身,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背上,散发着一种潮湿的、带着不安的气息。房间里的油灯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滴油,灯芯在灯盏中蜷曲成一团焦黑的残骸。而那扇被封死的拱门——在日光下又恢复了正常的墙壁模样,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。墙角壁炉中传出的那声叹息还在他的耳膜中回荡,像是一道划痕,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