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第19章 裂开的缝隙
四月下旬,曹国忠那边出事了。
消息是伍平带回来的。那天下午他骑摩托车从九号码头那边回来,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了,跑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急。
“钟哥!九号码头那边出事了!”
钟胜华正在看一张货运清单,听到这句话,把单子放下,站起来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曹国忠跟刘大彪的人打起来了!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中午。刘大彪派了人去九号码头找曹国忠谈租船的事,曹国忠不见。那个人不走,在码头外面的街上堵着曹国忠的车。两个人说了没几句就打起来了。”
“曹国忠受伤没有?”
“不知道。我在那边有认识的人,打电话跟我说了情况,具体伤没伤到我还不清楚。”
钟胜华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,拿起外套:“走,去看看。”
“钟哥!”秦江湖从椅子上跳起来,“我也去!”
钟胜华回头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:“上车。”
三个人骑着两辆摩托车,从西坝码头往九号码头的方向赶。九号码头在宜昌的下游方向,骑摩托车大概需要半个小时。一路上钟胜华骑得很快,摩托车在江堤公路上飞驰,风在耳边呼呼地响。
秦江湖坐在后座上,紧紧地抱着钟胜华的腰。他能感觉到钟胜华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——那是他在赶路的时候才有的姿势,说明他心里着急。
到了九号码头,钟胜华放慢了车速。
码头外面围了不少人,有看热闹的,有码头上的工人,也有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陌生面孔。那些人看到钟胜华来了,纷纷让开了一条路。
钟胜华把摩托车停好,带着秦江湖穿过人群,往码头里面走。
曹国忠坐在码头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,左眼下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,嘴角破了皮,渗着血迹。他的黑色夹克上沾了不少灰,左边袖子从肩膀的地方撕开了一条口子。他的那个光头手下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钢管,满脸怒气。
但曹国忠的表情很平静。他坐在台阶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,看起来像是刚打完一场架但根本没当回事的样子。
“曹老板。”钟胜华走过去,蹲下来,“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曹国忠把烟叼在嘴上,“来的人比我预想的多了一个,不然我不会挨这一下。”
“刘大彪派了多少人?”
“四个。一个主事的,三个跟班的。”曹国忠说,“主事的那个我已经打发回去了。他回去以后应该会跟刘大彪说,这船不租就是不租,再来也一样。”
钟胜华看了看周围:“你的人呢?”
“都在码头上待着。我没让他们动手。”曹国忠说,“今天是刘大彪的人先动的手,我先挨了一下,然后才还的手。这是我跟他在宜昌地盘上的第一场真刀真枪——我得先占理。”
秦江湖在旁边听着,心里在想——曹国忠这个人,挨打都打得有章法。他先挨了一下,站稳了理,然后再还手。就算以后闹到什么地方去,也是刘大彪的人先动手。
“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钟胜华问。
曹国忠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,吸了一口,吐出一口烟雾:“我今天打这一架,就是给刘大彪一个信号。我不租船,我也不怕他。他要是想用强,那就来。我曹国忠在宜昌码头上混了二十年,坐了几年牢,什么都没了,唯独胆子没丢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但秦江湖能感觉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。
这个人不怕死。
一个不怕死的人,比十个能打的人更难对付。
钟胜华沉默了一会儿:“但是曹老板,你这样硬扛,刘大彪不会就这样算了。你打了他的人,他肯定要还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曹国忠说,“我等着他。”
从九号码头回来以后,钟胜华的状态就变了。
他说不上来具体的变化——他还是每天去码头,还是每天见客户、查账目、安排工作。但他说话的时候比以前更少了,一个人在办公室待的时间更长了。
秦江湖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曹国忠跟刘大彪撕破脸以后,刘大彪会把更多的注意力转向西坝码头。因为在宜昌这边,只有钟胜华还在独立于他的联盟之外了。如果刘大彪吞掉了西坝码头,那整条江岸线就只剩下九号码头一个独立势力了。
而九号码头,是曹国忠的。
但曹国忠不是刘大彪的第一目标。刘大彪的第一目标,是钟胜华。
这一点,钟胜华比谁都清楚。
五一劳动节前的那个周末,秦江湖去了一趟李响家。
李响家在菜场后面的一个老院子里,三间平房,墙是红砖砌的,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。院子里堆满了装鱼的塑料筐和泡沫箱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。
秦江湖不是来玩的。他是来问李响上次看到的那个人,还能不能认出长相。
“你要我认什么?”李响坐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,正在削一个苹果。
“上次你在菜场对面看到的那个人——跟咱们码头上的人说话的那个。你再想想,他长什么样?”
李响放下水果刀,想了半天:“我真的没看太清楚。他戴着安全帽,我连他头发是什么颜色都没看到。”
“那他脸上有没有什么记号?痦子?疤?或者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
“没有。”李响摇了摇头,“就是一个普通人的脸。你让我现在去街上认,我肯定认不出来。”
秦江湖有些失望,但没有表现出来。他接过李响削好的苹果,咬了一口:“那你最近在菜场附近,有没有再看到什么奇怪的人?”
李响想了想:“昨天下晚,菜场快要收摊的时候,我看到一个开面包车的人,在菜场门口停了很久。他没有下车,就一直坐在车里,看着菜场这边。我觉得不太对劲,就多看了几眼。”
“面包车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白色的。车身上好像印着什么字,但天太暗了,我看不清。”
“车牌呢?”
李响摇了摇头:“没注意。面包车停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秦江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从李响家出来以后,他没有直接回码头。他在铁路坝附近转了一圈,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动静。
铁路坝还是老样子。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,卖水果的、卖衣服的、卖小吃的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聚贤楼门口的“宜昌西岸货运联合体”的牌子还挂在老地方,但在牌子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牌子——“西岸货运武汉办事处”。
秦江湖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块新牌子,心里沉了一下。
刘大彪的武汉办事处已经开起来了。这说明他跟武汉那边的冯老板已经搭上了线。而且,他有底气在自己的地盘上开办事处,说明他对宜昌这边的局势有足够的安全感——他不觉得钟胜华和曹国忠能威胁到他。
秦江湖穿过马路,走到聚贤楼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。他想看看能不能从聚贤楼的后门看到什么。
但他刚走进巷子口,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。
“小孩,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秦江湖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子口,正看着他。那人的语气不算凶,但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劲头。
“我找人。”秦江湖说。
“找谁?”
“我叔叔。他说他在这儿附近干活。”
“你叔叔叫什么?”
秦江湖说了一个编出来的名字。那人听了以后,皱了皱眉头:“这儿没这个人,你走错了。”
秦江湖装作很失望的样子,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子外面走。他走出去十几步以后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白衬衫男人还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走远。
秦江湖加快了脚步,拐过街角,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他刚才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聚贤楼后门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。
面包车的车门上印着一行字——虽然颜色已经被擦掉了大半,但他还是看清了那行字的一半——“——货运”。
武汉来的车。
刘大彪跟武汉那边的合作,已经不只是口头协议了——人已经来了。
回到西坝码头,秦江湖把在铁路坝看到的情况告诉了钟胜华。
“白色面包车?武汉货运公司的?”钟胜华的眉头拧了起来,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是哪家公司,但车上印着‘货运’两个字。而且车牌不是宜昌的,前面开头是鄂A——武汉的车牌。”
钟胜华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敲了大概十几下,他停了下来:“看来曹国忠得到的消息还不够全。刘大彪不只是跟武汉那边谈合作——他们的合作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钟胜华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,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从宜昌到武汉,沿长江而下。
“他要想把货运生意做到武汉,需要三个条件。”钟胜华说,“第一,宜昌这边要有足够的货。第二,要有足够多的船来运输。第三,武汉那边要有接货的码头。现在第一条和第三条他都有了——他在宜昌控制了铁路坝,在武汉搭上了冯老板。缺的是船。”
“所以他才急着要租船。”
“对。”钟胜华转过身,“他现在最缺的,就是船。没有船,他有再多的货、再好的人脉,都运不出去。”
秦江湖想了想:“那咱们把他的船卡住,他不就没办法了?”
钟胜华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:“你说说看,怎么卡?”
“咱们码头上有三条沙船,曹老板那边也有两条。刘大彪的联盟虽然有船,但都是从各个小码头凑上来的,加起来估计也就五六条。如果咱们能想办法让他那几条船动不了——”
“怎么动不了?”
秦江湖想了想,迟疑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觉得,既然是船,就一定有办法让它动不了。”
钟胜华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但在秦江湖认识他的这些年里,这样的笑并不常见。
“你已经有想法了,对吧?”
“有一点。”秦江湖说,“但还不成熟。”
“那就等你想成熟了再告诉我。”
秦江湖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秦江湖趴在行军床上,在一张纸上画来画去。
他在画宜昌码头的布局图——西坝码头、九号码头、铁路坝那边的码头群、河口这边的沙场。他把自己知道的每一处细节都标在了纸上:哪个码头有几条船,每条船大概多大吨位,船平时停靠在哪里,晚上有没有人看守。
他画到半夜十二点,画完了以后,把纸折好,塞进书包里。
他躺下来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很亮,江面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月光。远处的汽笛声传来,悠长而沉闷,在夜色中慢慢消散。
秦江湖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,如果他是刘大彪,没有了船,他会怎么办?
如果他是刘大彪,他会从哪里找船?
第二天早上,秦江湖醒来的时候,发现钟胜华已经走了。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,还有一张纸条——“我去码头了。晚上可能有雨,记得带伞。”
他吃完早饭,背上书包,准备去学校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碰到了住在一楼的龚婆婆。龚婆婆今年已经快七十了,头发全白了,但身体还很硬朗,每天早上都在楼下的小院子里种菜。
“小江,上学去?”
“嗯,婆婆早。”
“你等一下。”龚婆婆叫住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“昨天下午有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秦江湖接过信,愣住了。他的朋友不多,很少有人给他写信。他看了一眼信封——白色的普通信封,没有写寄件人地址,只写了收件人——“秦江湖收”。
“谁给的?”
“一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吧,穿得挺干净的。他说他是你朋友,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。”
秦江湖的心跳了一下。他拆开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马国良在重庆朝天门码头出现过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任何标记。
秦江湖拿着那张纸条,手有点发抖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——字是用钢笔写的,字体有点向右倾斜,看得出写字的人很用力。
这个消息是谁送来的?是朋友还是陷阱?马国良真的在重庆吗?还是这只是刘大彪那边设的一个圈套?
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,没有跟龚婆婆多说什么。
但他在走出筒子楼的那一刻,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告诉钟胜华。
不管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,钟胜华都有权利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