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第十九章
陈不鸣还没来得及去档案库,就被人拦在了采买司的大门口。
拦他的人是江荻身边的侍女阿蘅。这丫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,忽然从门廊的柱子后面闪出来,吓了陈不鸣一跳。阿蘅递给他一张纸条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"我家小姐在西街的茶楼等你",然后转身就走了,步子快得像一阵风,裙摆都没怎么晃,仿佛早就料到他这个时候会出门。
陈不鸣打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午后未正,西街听雨楼,二楼临窗。落款是一个"江"字。
字迹清秀,却笔画有力,收尾处带着一股果断的劲头,不像寻常女子的笔法。那个"江"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力道。陈不鸣看了两遍,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口,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江荻主动约他见面,这还是头一遭。前几次接触都是他去找她,或者是在大理寺的院子里偶尔碰上。她主动约人,说明有什么重要的事——而且是不能在大理寺里面说的事。采买司里耳目众多,谁知道哪面墙后面藏着谁的耳朵?
未正之前,陈不鸣先去了一趟厨房。万秉忠正在案板上剁肉馅,刀起刀落,节奏稳定得像一架水车,笃笃笃的声音在后厨里回荡。陈不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万秉忠头也不抬地说:"你昨晚没在屋里睡。"
"出去溜达了一圈。"陈不鸣说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万秉忠的背影——这个瘸腿老厨子的脊背比同龄人要直得多,干活时腰板挺着,不像是常年弯腰做饭的人。
"溜达能溜达出一身石灰味儿?"万秉忠停了刀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光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木讷迟钝,像一个老农在打量一个不懂事的后生,"小子,我劝你一句——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。"
陈不鸣没有接话。他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,把万秉忠剁好的肉馅盖上,说了句"我下午出去一趟",就出了厨房。走出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万秉忠正盯着他离开的方向,手里的刀悬在案板上方,很久没有落下来。
他走出大理寺大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顾衍之办公的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,但窗边没人。档案库的楼安静地立在院子深处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钥匙,告诉自己——回来再去。
西街的听雨楼是临安城里一座不大不小的茶楼,位置不显眼,不像那些大茶馆门面阔气,但胜在清静,来往的客人多是些读书人和做小生意的掌柜。陈不鸣到的时候刚过未正,茶楼里的客人不多,只有两三桌散客在低声聊天。他上了二楼,果然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女子。
江荻今天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裙,头上没有太多首饰,只在鬓边别了一根银簪,素净得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。她面前放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,显然是已经替陈不鸣备好了的。窗台上搁着一小碟瓜子,还有一碟桂花糕,糕上的桂花碎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金色。
"坐。"江荻抬了抬下巴,语气随意,像是在招呼一个老熟人。她的目光先扫了陈不鸣身上一眼,又很快移开了。
陈不鸣在她对面坐下。茶楼的窗户半开,外面的风吹进来,把茶香和街上的人声一起送进来。楼下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,声音拖得长长的,穿过窗棂变成了一种遥远的背景。远处有小孩子的笑闹声,大概是谁家的小孩追着货郎跑过了街角。
"你昨晚去了城西十里铺?"江荻给他倒了杯茶,开门见山。
陈不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,微微发烫。江荻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?他翻墙出去的事,顾衍之知道倒还说得过去,毕竟顾衍之是大理寺的左少卿,手下有人盯着院子里的动静。但江荻——她只是一个无官职的女子,住在采买司的客院里——她是怎么知道的?难道采买司里也有她的人?
"你不用猜我是怎么知道的。"江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"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打听不到,就不配姓江了。"
陈不鸣放下茶杯:"你约我来,就是为了问我昨晚去了哪儿?"
"当然不是。"江荻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,像山涧里的溪水,看着平静,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,"我是来告诉你,你昨晚看见的东西,比你以为的更危险。"
陈不鸣没说话,等她说下去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茶水微苦,回甘却快,是上好的龙井。
"那个石灰窑,烧掉的不只是军靴。"江荻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她的身子微微前倾,青衫的袖口拂过桌面,"还有一批铸造模具。铁质的。模具上面刻着字——'北邙'二字。"
陈不鸣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在杯沿上漾出一圈涟漪。
"北邙"——这是他爹在病中说胡话时反复念叨的词。也是他在旧账本上看到过的那批特殊采购条目的备注里出现的词。他问过很多人,没有人愿意告诉他"北邙"到底是什么。那些人多半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变了脸色,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走人。现在,江荻亲自把这两个字摆到了他面前。
"'北邙'到底是什么?"陈不鸣问。他把茶杯搁在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身子也向前倾了一些。
江荻的目光望向窗外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挑担的货郎、赶路的书生、拎着菜篮子的妇人——没有人注意到茶楼二楼上坐着一对说悄悄话的年轻男女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像在整理思绪,又像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。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划着,一圈又一圈。
"北邙不是一个地方,"她说,"是一个组织。"
陈不鸣屏住了呼吸。
"各府军匠后裔组成的隐秘组织。"江荻转回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了一种陈不鸣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伤痕的郑重,像是这些话她已经憋了很久很久,"朝廷的军械铸造,名义上由工部军器局统一管理。但实际上呢?各地军匠的手艺是家传的,父传子,子传孙,一家的手艺能传十几代人。军器局管得了造册,管不了手艺。这些军匠家族之间,几百年来形成了一张暗中的网络——互通技艺、互传消息、互相照应。比如徽州的铁匠传人认得江宁的甲胄世家,兴化的弓箭匠跟嘉定的刀匠有姻亲关系——这张网覆盖了半个天下。这张网络,就叫'北邙'。"
陈不鸣听得心跳加速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大口,想压住心里的震动,茶水太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他顾不上。
"北邙专门负责为朝廷铸造军械?"他问。
"名义上是这样。"江荻说,她的声音低而稳,"每一批由北邙打造的军械,都有特殊的标记,在工部存底备案。弓、弩、刀、枪、甲、胄——大小军械都有固定的铸造流程和与之对应的北邙工匠。三年前,有人利用北邙的渠道,私造了一批兵器。这批兵器没有备案,没有被记录在工部的任何一份册子上。它们出了北邙的作坊之后,就消失了。"
"平南侯府案。"陈不鸣脱口而出。
江荻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把两件事连起来。她点了点头,手指用力握了握茶杯:"平南侯苏珩……三年前被查出私藏兵器、意图谋反。那批兵器上,铸着北邙的标记。朝廷震怒,苏珩被赐死,平南侯府满门下狱。抄家那天光是从侯府后院挖出来的兵器,就装了二十多辆大车。"
"但那批兵器是假的。"陈不鸣说,"不是苏珩造的,是有人借北邙的渠道私造的,然后栽赃给苏珩。"
江荻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端起茶壶,给陈不鸣续了一杯茶。茶水落在瓷杯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安静的茶楼里格外清晰。隔壁桌的两个茶客正聊着今年的茶叶行情,声音嗡嗡的,像远处的蜂鸣。
"平南侯苏珩,"她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"是我娘的堂兄。"
陈不鸣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着她,忽然间明白了许多事情——她为什么住在大理寺的客院,她为什么对采买司的账目那么上心,她为什么一直在暗中打听三年前的事。那根银簪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——平南侯府的徽记就是梅花。
"你住在采买司,是在查平南侯府案?"陈不鸣问。
"是,也不是。"江荻垂下眼帘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,"我查的是另一件事。但我查着查着,发现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汇合了——'北邙'。三年前私造兵器的人,和我正在查的那件事的背后,是同一个人。"
"谁?"
江荻抬起眼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。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,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,让陈不鸣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:
"真正的主使,至今没有落网。而且——他就在临安城里。"
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陈不鸣头上。他在临安城里——一个能栽赃平南侯、调动北邙渠道、私造兵器、至今逍遥法外的人,就在这座城里。他每天走在街上,可能跟这个人擦肩而过,可能在后厨做过饭端给这个人吃。
"你告诉我这些,"陈不鸣的声音有些发涩,"你不怕我坏事?"
"我怕你不来。"江荻说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,"你爹当年在陇西,就是因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,才不得不背井离乡。你跟你爹一样——骨子里就带着刨根问底的毛病。我拦不住你,不如帮你。"
陈不鸣沉默了。他想起他爹病中胡话里反复念叨的"北邙",想起他爹那双曾经握过刀剑、如今只能端药碗的手。
茶楼下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,只见西街的街口聚了一群人,有几个穿着官差衣服的人正把一个人按在地上。那人挣扎着大喊,声音隔着街都能听见:"冤枉!不是我偷的!我是被栽赃的!有本事拿出证据来!"
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的,有人往他身上吐唾沫,有人在旁边议论纷纷。
陈不鸣看清了那人的脸,心里猛地一沉。
赵长禄。
采买司负责验收粮草的赵长禄,被押在地上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官差正拿铁链套他的脖子。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血痕顺着脸颊淌下来,衣服也被扯破了半边。
匿名信事件发酵了。偷粮的罪名,落到了赵长禄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