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第18章 两边的裂隙
四月初,宜昌下了一场春雨。
雨不大,但是下了一整天,把整个城市淋得湿漉漉的。江边的泥巴路变得又滑又黏,走在上面鞋子能陷进去半寸。码头上的人穿上了雨衣和胶鞋,在雨中继续干活。
秦江湖在上学路上又看到了那把剪刀。
那把剪刀还插在电线杆上,没有被人取走。但它被雨水淋得生了锈,铁锈顺着木头缝隙流下来,在电线杆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他没有去碰它。他知道那是留给他的信号。
三天前从铁路坝回来的那个晚上,钟胜华跟他谈了一次话,是他认识钟胜华以来最长的一次谈话。钟胜华告诉他,刘大彪那边已经注意到了他,以后他不能再一个人去铁路坝了。上下学必须有人接送,放学以后直接回码头,不要在路上逗留。
“他们会对你下手吗?”秦江湖问。
“不会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他们会用你做文章。只要你在他们手上,我就得听他们的。”
秦江湖记住了这句话。
但真正让他警惕的不是这句话本身,而是钟胜华说这句话时的语气——那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被压得很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愤怒。
钟胜华这三年很少发火。不是没有脾气,而是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平静的表面之下。
秦江湖知道,钟胜华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而马国良的事,让钟胜华意识到这个时机可能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。
星期天上午,秦江湖在码头办公室做作业。钟胜华出去了,说是去沙场那边跟一个客户谈事。外面雨停了,但天还阴着,江面上雾气蒙蒙的,能见度很低。
办公室里只有秦江湖一个人。他正在做一道数学应用题——一列火车从宜昌出发,开往武汉,时速六十公里,另一列火车从武汉出发,开往宜昌,时速八十公里,问两列火车几小时后相遇。他算了好几遍,答案都是错的,心里有些烦躁。
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张德彪。
张德彪的脸色很不好看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,雨衣上还在滴水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朝秦江湖招了招手:“小江,你过来。”
秦江湖放下笔,走过去:“张叔,怎么了?”
张德彪压低声音:“马国良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
“今天早上他没来上工。我去他住的地方找过,房东说他昨晚出去打牌,一晚上没回来。屋里的东西都在——衣服、脸盆、被子,什么都没带走。”
秦江湖心里咯噔了一下:“他跑了?”
“不好说。”张德彪说,“可能跑了,也可能——”
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,但秦江湖懂。
可能出事了。
“钟哥知道了吗?”
“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。你先在办公室里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
张德彪说完,转身大步往码头那边走去。
秦江湖回到桌子前面坐下,但再也看不进去那道数学题了。他盯着窗外的江面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马国良的事。如果他跑了,说明他心虚了——那天晚上在铁路坝被跟踪的事,他肯定知道了。如果他出事了,那又是谁干的?刘大彪的人?还是别的什么人?
到了中午,钟胜华回来了。
他的脸色比张德彪还难看。他进了办公室,把湿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,坐在桌子前面,半天没有说话。
秦江湖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放在他面前。
钟胜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子上——是一个打火机。普通的塑料打火机,一块钱一个的那种,但打火机的外壳上贴着一小块胶布,胶布上写着一个“刘”字。
“钟哥,这是什么?”
“在马国良住的那间屋子的床底下找到的。”钟胜华说,“伍平刚才又回去搜了一遍。”
秦江湖拿起那个打火机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打火机很旧,外壳上有划痕,但那个“刘”字很清晰,是用圆珠笔写在胶布上的。
“这是刘大彪的人的东西?”
“不一定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至少说明,马国良跟刘大彪那边的人有联系。”
“那马国良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老魏正在帮我打听。码头上的兄弟也在找。”
秦江湖把打火机放回桌子上。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打火机,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马国良真的跑了,那就意味着刘大彪那边知道他们已经在查内鬼了。这意味着,他们下一步的动作会更隐蔽,也更危险。
接下来的三天,码头上的气氛很低沉。
马国良始终没有找到。老魏打听了一圈,没有一个人知道马国良去了哪里。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有人说他跑路了,有人说他被刘大彪的人带走了,也有人说他被人扔进了长江。什么说法都有,但没有一个得到证实。
秦江湖不去掺和这些议论。但他心里清楚,不管马国良去了哪里,是不是被人害了,这件事都说明了一个问题——刘大彪的手已经伸到了钟胜华的码头上。
更让他担心的是,马国良只是一个。如果马国良能被收买,那码头上的其他人呢?
这个问题,他不敢往深处想。
四月上旬的一个晚上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西坝码头。
曹国忠。
秦江湖差点没认出他来。
三年过去,曹国忠变化很大。他不再穿那件褪色的旧军大衣了,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夹克,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,裤子和皮鞋也都是新的。他脸上的伤早好了,头发剪短了,看起来比刚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年轻了至少五岁。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秦江湖没见过的人,二十七八岁,剃着光头,脖子上有一道疤痕,看起来不是善茬。
钟胜华在码头办公室接待了曹国忠。秦江湖给他们倒了茶以后,没有离开,坐在角落里,假装在看语文书。
曹国忠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秦江湖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重新放下:“钟老板,我今天来,是要跟你谈一件事。”
“曹老板请说。”
“关于刘大彪的事。”曹国忠说,“我最近收到消息,他在跟武汉那边的人接触。他想把货运联盟的业务从宜昌延伸到武汉。”
钟胜华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延伸到武汉?”
“对。他找的是武汉汉阳码头的一个老板,姓冯的。那个人在汉阳码头占了三个泊位,手底下有二十多条船。如果刘大彪跟他搭上了线,那他就不只是宜昌这条江岸线的老大了——他能把生意做到武汉去。”
钟胜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:“他为什么突然想往武汉发展?”
“因为他觉得在宜昌这边,他已经吃不下了。”曹国忠说,“你在西坝,我在九码头,河口那边的韩老三虽然是他的人,但韩老三那个人你也知道,墙头草一个,靠不住。刘大彪在宜昌这边已经做到顶了,再往上就是跟你我硬碰硬。他不想硬碰硬——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“所以他想开辟新战场。”
“对。但问题是——”曹国忠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他要想做武汉的生意,就要在宜昌到武汉这段航线上有足够多的船。他的船不够。”
钟胜华明白了:“他想从咱们这边弄船?”
“不是弄船。”曹国忠说,“他想让你跟我,把船租给他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秦江湖缩在角落里,握着语文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。他没想到刘大彪会提这种条件——不是抢,不是打,而是谈合作。这比抢更让人难办。
钟胜华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让你来跟我谈的?”
“不是他让我来的。”曹国忠说,“是我自己来找你的。他的意思已经通过别人传到我这里了。他给了我两个选择——要么租船给他,大家赚了钱分;要么——他就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船的来源问题。”
“他的方式”四个字,曹国忠说得很轻,但意思很清楚。
抢。
“那你的意思呢?”钟胜华问曹国忠。
曹国忠端起茶杯,没有马上喝。他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,沉默了几秒钟:“我给不了你答案。因为我现在也在想这个问题。”
“你想不清楚?”
“不是想不清楚。是无论怎么选,都有风险。”曹国忠喝了一口茶,“如果我不租船给他,他就要硬来。九码头现在的生意刚稳定下来,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硬碰硬。但如果我租船给他,就等于在帮他壮大。他壮大了,回头还是会来吃掉我。”
“那你是倾向于租还是不租?”
曹国忠把茶杯放在桌子上,看着钟胜华的眼睛:“我倾向于——拖延。”
“拖延?”
“对。不答应,也不拒绝。拖着。他刘大彪要往武汉发展,等不起。他越急,犯的错误就越多。”
钟胜华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想了好一会儿:“你这个办法,只能用一次。第二次就不灵了。”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曹国忠说,“他急了,就会出错。他出错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儿,曹国忠站起来告辞了。
走的时候,他又看了秦江湖一眼:“这孩子长高了不少。”他朝秦江湖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带着那个光头手下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们走了以后,秦江湖放下语文书:“钟哥,曹老板说的那个拖延的办法,你觉得行吗?”
钟胜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江面:“曹国忠这个人,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表面上看起来多得多。他跟我说拖延的时候,我就在想——他是真的想拖延,还是已经在跟刘大彪谈别的事了?”
秦江湖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——曹老板可能跟刘大彪有来往?”
“不一定是来往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他今天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方式,让我觉得他藏了什么东西没说出来。”
秦江湖想了想刚才曹国忠说话的神情和语气,他回忆了每一个细节。曹国忠说话确实很平稳,滴水不漏,但钟胜华说得对——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有过一瞬间的游离。虽然只有半秒钟,但秦江湖回想起来,确实有过那么一下。
码头上的事情,每一个人都有好几张脸。
秦江湖越来越深地体会到这一点。
那段时间,秦江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收集信息。
他的办法很简单——听。码头上的工人、沙场的司机、食堂做饭的师傅、帮忙看仓库的老头——这些人平时聊天的时候,什么都会说。谁跟谁吵了架,谁最近花钱大手大脚,谁在码头上跟陌生人说过话。这些零碎的信息单独拿出来没有任何意义,但拼在一起,就能拼出一幅图。
他把听到的东西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连钟胜华都没有告诉。不是信不过钟胜华,而是他想自己先理一遍,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。
这天中午,秦江湖坐在码头食堂吃饭。
食堂是去年秋天新盖的,铁皮搭的棚子,里面摆了几张长条桌和塑料凳。做饭的师傅姓周,是龚婆婆的侄子,以前在二马路上开小饭馆的,后来饭馆倒闭了,被钟胜华请来码头做饭。周师傅做的菜味道一般,但分量足,工人们没什么意见。
秦江湖端着搪瓷碗,坐在角落的位置上,一边吃一边听旁边几个工人的聊天。
“——听说了没有?刘大彪那个联盟最近又在招人。”
“招什么人?”
“好像是招什么业务员,专门跑客户。工资开得比咱们码头高了两百块。”
“高两百块算什么?他那边干起活来累死个人。我听我一个在那边干活的老乡说,他们那边的工人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,中间只歇一顿饭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”
“那你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给老子再加两百也不去。刘大彪那个人不把工人当人看,他手底下的人都是耗材。”
秦江湖一边扒饭一边听,心里在琢磨。刘大彪开始招业务员了,这说明他确实在扩张。如果曹国忠说的是真的,他要往武汉发展,那业务员就是开路先锋。
吃完午饭,秦江湖把碗洗了,走出食堂。他沿着码头走了一圈,检查了一下栈桥上的缆绳——这是钟胜华教他的习惯,每天看一遍,看到不对劲的地方就记下来,跟值班的人说。
走到三号泊位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人蹲在栈桥边上抽烟。
是陈国栋。
陈国栋这几年变化不大。他还是那个样子——黑黑瘦瘦的,干活的时候像个机器一样不知道停。他的老婆去年生了个女儿,他高兴得不得了,逢人就给看照片,手机屏幕都摸花了。但他人还是那样,不爱说话,喜欢一个人待着。
“国栋叔,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抽烟?”
陈国栋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“没事,就是想清净一下。”
秦江湖在他旁边蹲下来,看着江面。午后的阳光照在江面上,波纹像碎银子一样闪闪发光。
“国栋叔,你觉得刘大彪那个人,到底想要什么?”
陈国栋吸了一口烟,想了想:“他想要整条江。”
“整条江?”
“从宜昌到武汉,从码头到沙场,从运输到销售——他都想要。”陈国栋说,“你钟哥说过,刘大彪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有野心。一般人挣够了钱就收手了,他不,他挣得越多越想挣。”
“那他挣这么多钱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国栋把烟头弹进江里,“可能是小时候穷怕了,怕再穷回去。”
秦江湖看着江面上那个烟头,被江水裹着往下游漂去,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“国栋叔,你跟着钟哥多久了?”
“从他在西坝码头盘下第一个泊位的时候,我就在了。”陈国栋说,“那时候码头破破烂烂的,栈桥上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一到下雨天就没法干活。现在好了,栈桥修了,仓库盖了,食堂也有了。”
“那你会一直跟着他吗?”
陈国栋转过头,看着秦江湖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秦江湖说,“码头上的事情越来越难了,我怕有人会走。”
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我这条命是钟哥救的。那年我在三号码头干活,吊臂的钢索断了,一吨多重的沙袋砸下来,我本来是跑不掉的。是钟哥把我推开的。他自己被沙袋砸了一下,断了两根肋骨,在医院住了一个月。”
秦江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这件事钟胜华从来没有提过。
“所以啊。”陈国栋说,“别人走不走我不管。我不会走。”
他转身往码头那边走去,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。
秦江湖蹲在栈桥边上,看着陈国栋走远了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
码头上的每一个人,都有自己的故事。有的人是为了钱,有的人是为了情义,有的人是为了报恩。这些故事缠绕在一起,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而刘大彪那边的势力,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这张网上渗透。
晚上回到筒子楼,秦江湖洗完了澡,坐在桌子前面,打开那个小本子,把今天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写在上面。
“刘大彪在招业务员。”
“工资比西坝码头高两百。”
“他要往武汉发展。”
“曹国忠可能有事瞒着钟哥。”
写完最后一条,他把本子合上,塞进书包最里面的一层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想着今天陈国栋说的那些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陈国栋一样,陪着钟胜华一直走下去。但他知道他不会走。
因为钟胜华也救过他。
在江边的泥水里,在一九九八年的那个夏天。
那只把他从泥里拉出来的手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