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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第17章 暗处的眼睛 割缆绳事件之后的一个星期,西坝码头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。 张德彪重新排了班,白天晚上都有人巡逻。伍平带着两个新来的年轻人——一个叫赵磊,一个叫钱坤,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从重庆过来投奔张德彪的——负责夜间的码头安全。三个人每人一支手电筒、一根钢管,每隔一个小时就在码头和沙场之间走一圈。 钟胜华没有明说,但秦江湖能感觉到,他在等。 等对方下一步的动作,等一个能抓住的把柄,等一个反击的时机。 学校里,秦江湖的班主任换了。原来的唐老师调去了另一所小学,新来的班主任姓刘,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看起来很好说话。但秦江湖并不在意班主任是谁——他的心思一半在课本上,另一半在西坝码头上。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。秦江湖正在做数学作业,同桌王小燕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:“喂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 秦江湖抬起头,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——是他的小学同学李响。李响比他高一个年级,今年上六年级,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六几,站在门口像个大人一样。 秦江湖举手跟刘老师请了个假,走出教室:“李响,你找我?” “嗯。”李响把他拉到走廊拐角,“江湖,我跟你讲个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今天中午,我在菜场帮我爸收摊的时候,看到两个人,在菜场对面的巷子里说话。”李响压低声音,“其中一个我认识,就是那个经常在你们码头附近转悠的人——穿黑棉袄的那个。” 秦江湖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:“胡彪?” 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就是那个剃着寸头、脸上有一道疤的?” “他没疤。”秦江湖说,“你说的那个是别人。” “哦,那就是另一个人。”李响说,“反正那个人我见过,在你们码头附近出现过好几次。他今天跟另一个人在菜场对面的巷子里说话,说了大概有十几分钟。” “另一个人长什么样?” 李响想了想:“四十多岁,瘦高个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戴着一顶安全帽——就是工地上常见的那种黄色的安全帽。我看着像是你们码头那边的人。” 秦江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 码头那边的人?跟胡彪那边的人见面? “你确定那个人是我们码头上的?” “我不确定。”李响说,“但他的工作服我眼熟——跟你们码头工人穿的那种一样,深蓝色的,左边胸口有个口袋。你上次给我看过的,你说那是你们码头的工装。” 秦江湖沉默了几秒钟。 西坝码头的工装确实是深蓝色的,左胸有一个口袋,口袋上印着“西坝码头”四个字。这种工装是去年冬天统一配发的,码头上的工人都穿这个,没有例外。 如果真的有码头工人跟胡彪那边的人有接触,那说明什么? 说明有人被刘大彪那边收买了。 “李响,谢谢你。这个消息很重要。” “没事。”李响说,“你自己小心点。” 秦江湖回到教室,剩下的半节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——码头上一共有二十多个工人,每个人他都认识。谁最有可能被收买? 放学以后,张德彪来接他。秦江湖在路上把李响说的情况告诉了张德彪。 张德彪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确定消息可靠?” “李响是我小学同学,他不会骗我。” “那他有没有看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 “他说四十多岁,瘦高个,戴着安全帽,看不清楚脸。” 张德彪点了点头:“好,我知道了。这事你别跟别人说,连你钟哥也不要先说,等我查清楚了再说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现在没有证据。我要是跟你钟哥说了,他肯定要查。但查这种事情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 秦江湖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 接下来的三天,秦江湖注意到张德彪在默默地观察每一个码头工人。他开始频繁地去码头各个岗位转悠——不是像以前那样走一圈就回来,而是站住了,跟工人聊天、递烟,借着这些机会看每个人的反应。 第三天下午,张德彪把秦江湖拉到沙场后面的一个角落,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:“我大概有数了。” “是谁?” “姓马的那个,叫马国良的。在码头干了两年了,平时话不多,干活也算勤快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每次看到我从他身边经过,眼神都会躲闪。正常人被老板盯着看,最多是有点紧张。他不一样,他像是做贼心虚。” “那怎么办?” “先不惊动他。”张德彪说,“我需要确认他跟那边的人见过面。确认了再说。” “怎么确认?” 张德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是铁路坝后面的一条巷子:“马国良每个礼拜六晚上都去这条巷子里的一家棋牌室打牌。我已经跟伍平说好了,让他在那边盯着。如果马国良在棋牌室里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,我们就有证据了。” 秦江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把地址记在了心里。 星期六晚上,秦江湖跟钟胜华说要去李响家写作业,实际上他偷偷溜到了铁路坝后面的那条巷子。 他没跟张德彪说——他知道张德彪不会让他去。但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人是谁。 巷子不宽,两边都是老房子,有几家开了小店铺——一家理发店、一家杂货铺、一家棋牌室。棋牌室的灯亮着,里面传出来哗啦啦的麻将牌碰撞声和人的说笑声。 秦江湖在棋牌室对面的电线杆后面蹲下来,把自己藏在阴影里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蹲下来的时候几乎跟黑暗融为一体。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,他看到一个人从棋牌室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抽烟。 是马国良。 马国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,叼着一根烟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一边抽烟一边张望。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。 又过了几分钟,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。 秦江湖眯起眼睛,借着棋牌室门口的光线看清楚了那个人——不是胡彪,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。四十多岁,不高不矮,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,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。 那个人走到棋牌室门口,跟马国良说了几句话。马国良点了点头,把烟掐灭,带着那个人走进了棋牌室隔壁的一条更窄的巷子里。 秦江湖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犹豫了两秒钟,然后从电线杆后面站起来,悄悄地跟了上去。 那条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两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。秦江湖贴着墙壁走,脚步放得极轻。他从小在码头上跑来跑去,知道怎么走路不发出声音。 他在巷子的拐角处停下来,侧耳听着前面的动静。 “——上次割缆绳的事,已经办妥了。”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,应该是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。 “知道了。”这是马国良的声音,“那件事他们查了几天,没查出什么来。” “老板说了,这次的事情,要更隐蔽一点。不能再像割缆绳那样简单了。” “还要干什么?” “到时候会告诉你。你先别急。” “那我——” “你该得的,一分不会少你。但你必须听话。” 后面的话秦江湖听不清了,因为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,紧接着一只野猫从他脚边窜了过去,把他吓了一跳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碰到了一块石头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 “谁?” 巷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 秦江湖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。他想都没想,转身就跑。 他跑出窄巷,穿过棋牌室门口,往巷子外面冲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在追他。 秦江湖跑得很快。他在这片区域混了三年,对铁路坝的每一条路都熟。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,从一个菜市场的后门穿过去,翻过一道矮墙,跳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,蹲在一堆废纸箱后面,屏住了呼吸。 脚步声从菜市场那边传过来,在那道矮墙前面停住了。 “妈的,跑哪儿去了?” “分头找。” 脚步声分成两路,一左一右地散开了。 秦江湖蹲在废纸箱后面,一动不敢动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脑子是清醒的。他记住了马国良和那个陌生人的对话——割缆绳的事办妥了,还有下一步。这说明刘大彪那边不止是想吓唬钟胜华,他们还有更大的动作。 他在废纸箱后面蹲了将近十分钟,直到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,才站起来,翻墙出去,沿着来时的路径往码头的方向跑。 回到西坝码头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。钟胜华正在办公室里等他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 “你去哪儿了?” 秦江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刚才的事情说了——他跟李响说去写作业是假的,他偷偷去了铁路坝,看到了马国良跟一个陌生人在巷子里见面,听到了他们的对话。 钟胜华听完了全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 但秦江湖注意到,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 “钟哥,我不是故意骗你的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”钟胜华打断了他,“你不去,我也会让伍平去。但你去了,事情的性质不一样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他们看到你了。如果他们认出你是我的孩子,那马国良这条线就断了。他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,就不会再有动作了。” 秦江湖心里一沉。他没想到这一层。 钟胜华拿起桌子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没有马上点,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点上。 “算了,事情已经发生了,不怪你。”他吸了一口烟,“今晚你听到的那些话,再说一遍给我听。” 秦江湖把那个陌生人说的每一句话都重复了一遍。 钟胜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 “‘更隐蔽一点’,‘不能像割缆绳那样简单’——”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“他们还有下一步动作。而且,不是割缆绳这种程度的。” “那他们想干什么?” 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钟胜华站起来,“今晚你哪儿也别去了,就在办公室待着。我去找一趟张叔。” 秦江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。他坐在桌子前面,看着墙上的码头地图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 外面传来江风的声音。码头上的探照灯把栈桥照得雪亮,几个值班工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来回走动。江面上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一艘货船的信号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 秦江湖忽然觉得,这个码头比他想象的脆弱得多。 钟胜华花了三年时间守住了这个码头,但守住它需要每天盯着每一颗螺丝、每一条缆绳、每一个工人。而摧毁它,只需要一个人、一把剪刀、一个晚上的时间。 凌晨一点多,钟胜华回来了。 “钟哥,张叔怎么说?” “他已经去盯着马国良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这件事我来处理,你不用再管了。” “可是——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钟胜华的声音比平时硬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但后面的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管的。” 秦江湖看着钟胜华的眼睛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嘴。 他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,盖着一件旧军大衣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缝,但有一块水渍,黄褐色的,像一张地图。 他睡不着。 他在想马国良。这个人他认识,平时话不多,干活的时候很卖力,见了面还会跟他打招呼——“小江,今天放学啦?”“小江,帮忙递一下扳手。”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,每天扛包、卸货、拿工资、回家吃饭。谁能想到他会在暗地里跟刘大彪的人见面? 钟胜华说得对,码头上的事情,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。 第二天早上,秦江湖醒来的时候,钟胜华已经不在办公室了。 行军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上,桌子上放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——“我去沙场了。吃完去学校。” 秦江湖坐在桌子前面,拿起豆浆喝了一口。豆浆还是热的,但钟胜华走了不知道多久了。 他吃完了早饭,收拾好书包,往学校走去。 走到半路上,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前面不远处的电线杆旁边——不是胡彪,不是那个灰外套男人,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。 那人站在那里,看着秦江湖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 秦江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他没有停下,继续往前走,从那个人身边走了过去。他没有转头,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一直贴在他后背上。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 但电线杆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剪刀,插在电线杆的木头缝隙里。 和上次割沙船缆绳的剪刀一模一样。 秦江湖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那把剪刀,心里涌上一股寒意。 这不是巧合。 这是回应——是在告诉他:我们知道你昨天去了铁路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