需要登录

登录后即可使用此功能

免费剧本 - 免费无版权自用 - 11元素
← 返回目录

第16章

第16章 三年的变化 二〇〇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。 三月刚过,宜昌江边的柳树就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江风里摇来摆去。江面上的雾气不像冬天那么重了,能见度好了很多,对岸磨基山上的树都能看清了。 秦江湖十一岁了。 他个子蹿了一大截,已经从当年那个瘦得像豆芽的孩子,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少年。他穿着钟胜华给他买的新校服——铁路坝小学的蓝白相间运动服——裤腿还是长了一点,但他不介意,把裤脚往上卷了两圈,照样满码头跑。 钟胜华这一年变化也大。他二十七岁了,下巴上开始冒出胡茬,以前每天刮,现在两天刮一次也不觉得有什么。白衬衫还在穿,但领口总是敞着两颗扣子,袖口也卷到小臂。他比以前瘦了一些,但肩膀更宽了,站在那里的时候,像一根钉在码头上的桩子。 这三年里,宜昌码头上的局面已经彻底变了。 刘大彪的货运联盟站稳了脚跟。铁路坝那一片的码头全部纳入了他的体系,统一定价、统一调度,连方大年最终也没扛住——在二〇〇〇年年底加入了联盟。方大年加入的那天,钟胜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晚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一句话没说。 但钟胜华也没有垮。 靠着曹国忠牵线搭上的重庆商人陈远志,曹国忠在二〇〇一年初终于拿回了九号码头。交易的过程很复杂——赵永强本来不想卖,但他欠银行的贷款已经逾期了半年,银行下了最后通牒。陈远志以一家重庆建材公司的名义出面收购,曹国忠作为实际经营者重返九号码头。 从那以后,宜昌江岸线上就形成了两股势力对峙的局面——江对岸,以刘大彪的货运联盟为核心,控制了铁路坝到河口一带;江这边,以曹国忠和钟胜华为核心,控制着西坝码头和九号码头。 两边谁也没法吃掉谁,但谁也没打算放过谁。 这三年里的摩擦从来没有断过。刘大彪的人在西坝码头附近的货运路线上设卡查车,钟胜华的人就在九号码头那边截刘大彪的客户。两边隔三差五地发生冲突,没有大规模的械斗,但小的冲突隔两个月就来一次。 秦江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。 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只是远远地看着了。他开始能帮上忙了。 今天下午学校放假,秦江湖背着书包回到西坝码头。码头上的工人正在卸一批从重庆下来的钢材,陈国栋在栈桥上拿着记账本点数,看到秦江湖来了,朝他招了招手。 “小江,你来得正好。帮我去办公室拿一下今天上午的到货单,在钟哥桌子上。” “好。”秦江湖把书包往办公室一扔,拿了到货单就往码头跑。 他现在跑得快了。学校运动会他连续三年拿了长跑第一名,体育老师罗老师说他要是好好练,以后能去市里参加比赛。但秦江湖对比赛没什么兴趣,他跑步不是为了拿名次,是因为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是每天的必修课。 把到货单交给陈国栋以后,秦江湖蹲在栈桥边上,看工人们卸货。一根根螺纹钢从船舱里被吊上来,钢绳绷得紧紧的,吊臂吱呀吱呀地响,螺纹钢在空中晃荡着,被放到码头的平板车上。 “国栋叔,这批钢材是谁的货?” “铁路坝那边一个建筑公司的。”陈国栋头也不抬,“老客户了。” “铁路坝?那不是刘大彪的地盘吗?” 陈国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小子,地理学得不错。铁路坝是刘大彪的地盘没错,但客户有自己的脚,他想在哪儿卸货就在哪儿卸货。” 秦江湖点了点头。他明白这个道理——只要西坝码头的价格公道、服务好,客户不会因为刘大彪的联盟就全跑过去。码头生意说到底就是服务生意,谁让船老大方便,船老大就跟谁做。 他正想着,口袋里的传呼机响了。 这台传呼机是去年钟胜华给他的。旧的,摩托罗拉的屏幕有一条裂缝,但还能用。钟胜华说:“你白天在学校,我不放心,有了传呼机,有事我能找你。”秦江湖一开始觉得这玩意儿又大又笨,后来习惯了,没有它还觉得少了点什么。 他掏出传呼机一看,屏幕上的字是钟胜华发的——“来办公室。” 秦江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往办公室跑去。 办公室里,钟胜华正坐在桌子前面,面前摊着一张宜昌市区的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,旁边写着一些数字。张德彪也在,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 “钟哥,你找我?” “嗯。”钟胜华抬起头,“把门关上。” 秦江湖把门关上,站在桌子前面。他注意到钟胜华的眉头微皱着,这是他认真想事情时候的表情。 “刘大彪那边最近在搞新动作。”钟胜华说,“我让老魏打听了一下,他准备把联盟扩大到沙石运输。他要把葛洲坝那边几个沙场也纳入他的体系,统一供货,统一运输。” “那咱们的沙场怎么办?”秦江湖问。 沙场是钟胜华现在最稳定的收入来源。码头生意被刘大彪压了三年,利润薄了很多,但沙场的生意一直还过得去。宜昌城在扩建,到处都在盖房子,沙石的需求量很大。 “如果他的联盟真的搞成了,咱们的沙场出货就会受影响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的沙场在葛洲坝那边,离长江近,运输成本低。咱们的沙场在西坝,运费比他贵,质量差不多,客户凭什么买咱们的?” 秦江湖想了一会儿:“那咱们能不能也找个沙场合作?” 钟胜华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:“三年了,你总算开始想这个层面的问题了。” 秦江湖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但没表现出来。 “我确实在找人谈。”钟胜华指着地图上一个圈起来的地方,“这个地方叫虾子沟,在葛洲坝上游,有个小沙场,老板姓周。他那个沙场的规模不大,但砂质好,而且位置偏僻,刘大彪应该还没来得及盯上他。” “那咱们去找他谈?” “光谈不一定有用。”张德彪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姓周的这个人,我打听过了,是个滑头。他谁也不想得罪,谁来他都笑眯眯地接待,但就是不给你准话。” 秦江湖想了想:“那他是不是在等两家出价?” 张德彪笑了一声:“你看,这孩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回事了。” 秦江湖没接他的话,继续问钟胜华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 “明天下午,我带你去虾子沟走一趟。”钟胜华说,“见见这个周老板。” “我?我去干什么?” 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钟胜华把地图折起来,塞进抽屉里,“明天下午请假,我来跟学校说。” 秦江湖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 晚上回到筒子楼,秦江湖坐在桌子前面做作业。他今年上五年级了,功课比以前难了不少。数学开始学分数和百分数,语文要背的古诗词也越来越多。他把作业本摊开,一支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 “钟哥。” “嗯?”钟胜华在另一张桌子上看账本。 “明天去见那个周老板,我要说什么吗?” 钟胜华抬起头看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秦江湖老实说,“我没跟这种老板谈过事。” “不用特意说什么。”钟胜华说,“你就跟着,看着,听着。回来以后告诉我,你注意到了什么。” 秦江湖有点明白了。钟胜华这不是带他去谈生意,是在教他怎么谈生意。 他重新低下头,把注意力拉回作业本上。窗外的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日光灯轻轻晃了一下。楼下的电视声还是老样子,电视剧的女主角在哭,哭得很卖力。 他写了一会儿作业,又抬起头:“钟哥,咱们这边的人,现在够不够用?” 钟胜华放下笔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 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秦江湖说,“刘大彪那边从四川叫了人,胡彪那帮人还在宜昌。咱们这边要是真动手,能打得过吗?” 钟胜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拿起桌子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。 “码头上的事,不是光看人多。”钟胜华说,“还要看你在什么位置、有什么后路。刘大彪的人多,但他的人大部分在铁路坝那边,分散了。咱们的人少,但都在一个地方,集中了。真有事,集中的人比分散的人有用。” 秦江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 “再说了,”钟胜华吸了一口烟,“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,你张叔一个人在,能顶好几个。” 秦江湖点了点头。这话他信。张德彪这三年没怎么动过手,但他每天早上的锻炼从来没断过——跑步、俯卧撑、举沙袋。秦江湖有时候早上跟着他练,跑不了几圈就喘得不行,张德彪却面不改色。 “行了,睡吧。”钟胜华把烟按灭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 秦江湖爬到床上,盖上被子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——三年了,裂缝还在,只是比原来更宽了一点,像一张嘴巴又张开了几毫米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住进这个房间的那个晚上,也是看着这条裂缝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 三年过去了,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。 但他发现,他知道得越多,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反而越多了。 第二天下午,钟胜华骑着摩托车,带着秦江湖往虾子沟的方向去。 虾子沟在葛洲坝的上游,从宜昌市区骑摩托车过去,要沿着江堤走将近一个小时。路不好走,大部分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摩托车在上面颠来颠去,秦江湖的屁股被颠得生疼。 但他没吭声。他抱着钟胜华的腰,眯着眼睛看两侧的景色。江堤两边是大片的农田,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风一吹,花浪翻涌,好看得很。 “钟哥,这里离宜昌多远?” “二十多公里。” “这么远,怎么运沙出去?” “走水路。”钟胜华说,“虾子沟就在江边上,沙船可以直接靠岸装货,比陆路运输方便。” 摩托车又开了十几分钟,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。岔路口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虾子沟沙场”五个字,字是用红油漆写的,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。 钟胜华把摩托车支好,带着秦江湖沿着岔路往里走。走了大概两百米,眼前出现了一个沙场。 沙场不大,比钟胜华的沙场小了一半。沙堆上盖着绿色的彩条布,一台旧式的洗沙机停在沙堆旁边,上面落满了灰。沙场边上盖了一间砖瓦房,门开着,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 钟胜华走到砖瓦房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 “周老板在不在?” 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。他看到钟胜华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:“钟老板?稀客稀客!什么风把你吹到虾子沟来了?” “路过,顺便来看看周老板。”钟胜华伸出手,跟周老板握了一下。 周老板的目光扫到秦江湖身上:“这是——” “我侄子,带他出来转转。” “好,好。”周老板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,“来来来,屋里坐。没什么好招待的,茶还是有的。” 三个人进了屋。屋里很简陋,一张老式的八仙桌,几把竹椅,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,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。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,还有半瓶散装的白酒。 “周老板好雅兴,一个人喝上了。”钟胜华在竹椅上坐下来。 “闲得慌嘛。”周老板也坐下来,“沙场生意不好做,一天到晚也没几个人来。不像你钟老板,西坝码头那边热火朝天的。” “热火朝天谈不上,勉强糊口。”钟胜华接过周老板递过来的茶杯,喝了一口茶,“周老板,我今天是来跟你谈件事的。” 周老板的眼神变了一下,但脸上的笑容没变:“钟老板请说。” “我想跟周老板合作。”钟胜华说得很直接,“你的沙,走我的码头出。价格比市场价高一分钱一吨,我帮你包销。” 周老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,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放下杯子,拿起桌上的一颗花生米,扔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 “钟老板,你这份好意我心领了。”周老板说,“但我这个沙场小,产量低,一年出不了多少货。你大码头大生意的,恐怕看不上我这点沙子。” “看得上看不上,我说了算。”钟胜华说,“周老板,你也不用跟我绕圈子。我来找你,是因为我知道你这边的情况——你现在的客户大部分是零散的小客户,不稳定,回款也慢。你要是跟了我,我不光包销你的沙子,还能帮你解决回款的问题。” 周老板嚼花生米的动作慢了下来。 秦江湖坐在旁边的竹椅上,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话。他注意到周老板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摸着搪瓷杯的杯沿——这是一个犹豫的表现。周老板没有拒绝,他在权衡。 “钟老板,你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吗?” “当然可以。”钟胜华站起来,“三天够不够?” “够了够了。”周老板也站起来,“三天以后,我让人给你捎话。” “那就不打扰周老板了。”钟胜华朝周老板点了点头,带着秦江湖走出了砖瓦房。 回来的路上,秦江湖忍不住问:“钟哥,那个周老板会答应吗?” “不一定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刚才的态度说考虑,其实就是没想好。到底是跟我们合作得罪刘大彪,还是不跟我们合作继续打游击——他在算这笔账。” “那他最后会怎么选?” “看他怕谁更多一点。”钟胜华说。 摩托车沿着江堤往回开。夕阳正在西沉,把江面染成了金黄色。一艘从上游下来的货船正缓缓地经过虾子沟水域,船上的烟囱冒着黑烟,汽笛声拉得很长。 秦江湖抱着钟胜华的腰,脸贴在夹克的布料上。他闻到了江水的味道、油菜花的味道,还有钟胜华衣服上淡淡的烟味。 他觉得这个下午很好。虽然事情没有谈成,但一路上看到的油菜花田、江上的货船、夕阳下的江水——这些东西让他觉得,就算码头上的事情再难,宜昌这个地方还是有它好看的一面。 回到西坝码头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码头上的工人正在收工,看到钟胜华回来了,有人喊了一声:“钟哥,张哥让你回来了去一趟仓库。” 钟胜华把摩托车停好,带着秦江湖往仓库走。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人——张德彪和伍平。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 “怎么了?”钟胜华问。 张德彪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,递给钟胜华:“今天下午,有人在咱们的沙船上割了两条缆绳。” 钟胜华接过剪刀,脸色沉了一下:“哪条船?” “三号沙船。幸好当时船上有人,发现得早,没出大事。要是没人发现,缆绳断了,船被冲到江心去,那就麻烦了。” “是谁干的?” “没看到人。”伍平说,“割缆绳的时间应该是中午吃饭的时候,码头上人少。那个人挑了最偏的一个泊位下的手,没人注意到。” 钟胜华拿着那把剪刀,在手里掂了掂。剪刀很普通,就是那种家用的铁剪刀,在供销社两块钱就能买到一把,查不出任何线索。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破坏——这是在警告他。 “从今天开始,码头上的泊位,每个小时巡查一次。”钟胜华说,“晚上也要有人值班。安排一下。” “我已经安排了。”张德彪说,“晚上值班的人我排好了,每两个人一组,轮流巡逻。” 钟胜华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 秦江湖站在旁边,看着钟胜华把剪刀放进抽屉里。他注意到钟胜华的手很稳,动作也很平静,但他能感觉到,钟胜华的平静下面藏着一股暗流。 割缆绳这种事,已经不是价格战了——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。如果沙船被冲到江心,撞上了别的船或者船闸的设施,后果不堪设想。 “钟哥。” “嗯?” “是不是刘大彪干的?” “没有证据,不能乱说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除了他,不会有别人。” 秦江湖攥紧了拳头。 他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码头上的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对岸的山背后。江面上暗了下来,码头的探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,把栈桥和水面照得惨白。 宜昌码头的夜晚开始了。 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 但秦江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三年,码头上的每一寸安宁,都是用警觉换来的。从现在开始,他们要更警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