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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第16章 第二天天没亮,陈不鸣就出了大理寺的门。 临安城的早市从卯时就开始热闹了。西市的粮行集中在一条叫籴米街的巷子里,两边开了七八家粮号,米袋子堆到了街沿上,伙计们打着哈欠卸货,秤砣撞击秤盘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 裕丰粮行在籴米街的最东头,夹在一家油坊和一家酱园之间,门脸不大,灰色的砖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,上面"裕丰粮行"四个字的金漆已经掉了大半,只剩下浅浅的墨痕。陈不鸣走过去的时候,粮行还没开门,但铺子后面的院子里已经传出了搬货的动静。 他不急着进去。他在街对面的包子铺要了一碗豆浆、两个包子,坐在门口的长凳上,一边吃喝一边打量着裕丰粮行的动静。 搬货的伙计有三个,把一袋袋大米从后院搬上前面的板车,码得整整齐齐。陈不鸣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米袋子的封口不是普通的麻绳扎法,而是打了一种特殊的十字结,结头压在袋口的侧面。这种扎法他见过,在军队——军营里的粮食袋都是这么扎的。 他心里记了一笔。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,发现一个更奇怪的事情——其他粮行的伙计搬货的时候,都是一袋一袋往车上堆,堆完了拿绳子捆一捆就走。但裕丰的这三个伙计搬货的方式不太一样。他们每次搬完一趟,总会有一个伙计特意绕到板车后面,弯下腰,往车底板下面摸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那动作非常隐蔽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,但陈不鸣坐的位置恰好能把后门看得一清二楚。 他把那个动作记在了脑子里。 过了约莫两刻钟,裕丰粮行的门板被卸下来,开门了。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瘦高中年人站在门口,一边剔牙一边往外张望——这就是曹半秤了。陈不鸣放下碗,走了过去。 "曹掌柜?" 曹半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"你是——" "大理寺采买司的,姓陈。"陈不鸣拱了拱手,语气不卑不亢,"今天过来是想跟曹掌柜对一下这个月的粮价行情。咱们采买司每个月都要从各家粮行取价单,曹掌柜这边方便吗?" 曹半秤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陈不鸣的打扮——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,腰间系着采买司的腰牌——表情放松了一些,让开了门口。 "方便方便,陈小哥请进。" 陈不鸣跟着他进了铺子。铺面不大,迎面的墙边摞着十几个麻袋,米面油盐分门别类摆好。曹半秤给他倒了杯茶,又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本账簿,翻了翻,找到一页,指给陈不鸣看。 "这个是本月的粮价,上等白米三文五一升,中等的一文八,糙米一文二——" 陈不鸣一边听一边点头,目光却扫过了曹半秤放在柜台下面的另一本账簿。那本账的封面跟曹半秤翻开的这本一模一样,但明显要厚得多,书脊上的线装被撑得裂开了一道口子——账目多到本子都快装不下了。 "曹掌柜生意不错啊。"陈不鸣笑着说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,"我家那边有几家粮号,入夏以后进粮量都不大,怕的是梅雨季返潮。曹掌柜这边倒是照进不误。" 曹半秤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"咱们是老号了,上下游都有老主顾,进了就能走,不压货。再说粮价这玩意儿,越到夏天越贵,赶在涨价前多囤一点,不亏。" "那倒也是。"陈不鸣拿起那本价目簿,装模作样地翻了翻,"对了——裕丰这个月进了多少?" "这个——"曹半秤迟疑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模样,伸出三个指头,"三百石上下吧。" 三百石。陈不鸣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他刚才从后门瞥见的进货量,车进车出的频率,至少是五百石的量级。曹半秤往少说了将近一半。 陈不鸣把价目簿还给他,笑着拱了拱手:"多谢曹掌柜,回头采买司那边定下来,我再来叨扰。" 他出了裕丰粮行的门,沿着籴米街走了一圈,又去了另外三家粮号。这几家粮号他也都熟了——采买司每个月的市调都是他在跑。 三家粮号的老板都认识他,也都热情地倒了茶。他跟每家都聊了一会儿,问了粮价,扯了几句闲天,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"最近粮市怎么样?进货好进吗?" 三家粮号的回答几乎一样——入夏以后粮市收紧了,上游的粮商压着货不松口,进货量比春天少了三四成。其中一家叫"广元粮铺"的老板甚至叹了口气说:"今年夏天怕是要涨价了,裕丰那边倒是不愁货源,曹半秤那小子不知道从哪拉的线——每月的进货量比我们三家加起来还多。" 陈不鸣把这一点记在了心里。 他又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,在东市和北市把同样的走访做了一遍。东市没有裕丰的分号,北市有一家叫"丰裕粮店"的小铺子,也是曹半秤的产业。那家铺子的规模比城南的裕丰小得多,但陈不鸣在外面观察了半个时辰——进出货的频次高得离谱。 下午申时,他回到大理寺,没有进厨房,先去了采买司的账房。 采买司的账房平时只有两个老文书在做事,一个是快七十岁的陈老先生,耳背得厉害,别人说话他基本听不见;另一个是常年坐着的王先生,腰不好,站起来都得扶着桌子。这两个人都不管事——真正掌握采买司账册出入的人,是万秉忠。 陈不鸣走到存着旧账册的木柜前,拉开抽屉,翻出了裕丰粮行过去六个月的交易记录。 记录本被他带到了窗边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 裕丰粮行跟大理寺采买司的正式交易量不大——每月不过二三十石的中等米和几石杂粮,干干净净,有发有票。但陈不鸣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:裕丰粮行每个月还会通过"损耗补换"的方式,向大理寺送一批粮食。 "损耗补换"是采买司的一个惯例——粮食在库房里存放久了,难免会受潮、生虫、发霉,损耗的部分由供粮的粮号补齐。这本是一个正常的制度,但陈不鸣把裕丰的补换记录跟其他粮号的放在一起一对比,发现了一个问题: 裕丰的"损耗补换",次数太多了。 普通的粮号,一个月补换一两次就顶天了。但裕丰每个月补换四五次,每次数额不大,三五石而已。一年下来,光这"损耗补换"一项,裕丰就往大理寺送了一百五六十石粮食。而这些粮食进了大理寺的库房之后,去了哪里? 如果这些额外送进来的粮食,根本没有入库呢? 如果有人利用"损耗补换"的名义,把粮食从裕丰运出来,在账上写成"补入库房",实际上直接拉到了别的地方呢? 陈不鸣把账本合上,靠在窗框上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 这已经不只是偷卖库粮了。这是内外勾结,用一条完整的供应链,把粮食从粮商手里——经过大理寺的账目——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去了别处。 他想起万秉忠说的那句"三百个人被秘密处理"。如果那些人在暗处还有同伙需要供养——需要每天吃东西——那这一百七十石粮食,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 陈不鸣把账本放回了抽屉,走出了账房。他走到后院,看到万秉忠正坐在灶台前削土豆皮,手起刀落,土豆皮打着卷往下掉,薄得透光。 "查到了?"万秉忠头也不抬。 "查到了一半。" "一半也是查。"万秉忠把削好的土豆扔进水盆里,溅起一小片水花,"明天去北城那条街上的丰裕粮店看看——城南的裕丰是门面,北城的丰裕才是曹半秤真正出货的地方。" 陈不鸣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蹲在万秉忠旁边,拿起另一个土豆,也开始削皮。 两个人并排坐着,一个老一个少,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刀刮土豆皮的沙沙声和水盆里水波晃动的响声。 土豆削到一半,陈不鸣忽然开口了。 "老万——你觉得这些粮食,最后拉到哪去了?" 万秉忠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手里的土豆翻了个面,削掉一小块发青的皮,然后把土豆扔进水盆里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 "我说不好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" 他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: "裕丰粮行运粮的板车,比别的粮号的多一层底板。" 陈不鸣的瞳孔缩了一下。 "多一层底板——" "对。"万秉忠说,"底下那层夹板,藏着东西。" 他把削好的土豆端起来,倒进了灶台上的大锅里。 "快做饭吧。沈大人今晚的晚膳,他要吃清淡的。" 陈不鸣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拿起菜刀,开始切菜。刀落在案板上,一下接一下,稳而有力。但他的脑子里,已经在想明天的下一步了。 北城的丰裕粮店。多一层的底板。 大米之外,还有什么? 这个问题一直缠着他,一个晚上都没散。沈有田的晚膳他做了清蒸鲈鱼、白灼菜心、一碗冬瓜排骨汤。沈有田吃得赞不绝口,让差役传了话过来说"今天的手艺不错"。但陈不鸣根本没心思听这句夸奖。 他收拾完厨房,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小耳房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椽子发呆。窗外月光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光斑。 他想起曹半秤柜台下面那本厚得离谱的账簿——那本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账。那里面记的,才是真正的数字。 还有那些麻袋的十字结。军中扎法。一个城南的粮行老板,为什么会让伙计学军队的扎袋方式?除非——他经常跟军队的人打交道,这套做法是那边的人教的。 还有板车的暗格。 一层底板不够,还要加一层夹板。那层夹板里装的,肯定不是米。 陈不鸣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明天他要去看清楚,那层夹板里装的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