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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第十六章 锈蚀之路 铁轨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节拍声,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胸腔里挣扎跳动。钢铁洪流号以四十公里的时速向北行驶,蒸汽从锅炉里喷涌而出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。 阿来坐在装甲车厢的观察窗前,透过狭长的射击缝隙向外望去。他几乎认不出这片土地。 曾经的高速公路像一条死去的巨蟒横卧在大地上,上面的汽车被锈蚀成了空壳骨架。一辆大巴车的车窗全部碎裂,车身上的油漆剥落殆尽,只剩下褐红色的铁皮在风中颤抖。轿车像被遗弃的甲壳虫,四个轮胎早已烂光,车身塌陷在路面上,雨水从生锈的窟窿里渗进去,又从车底流出来。 田野里的景象更令人心惊。小麦和玉米早已枯死,没有腐烂,而是被锈蚀了——植株变成了褐红色的金属状纤维,僵硬地立在龟裂的泥土里。风一吹,它们相互碰撞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,像是无数根生锈的铁丝在敲打。 “这片地彻底死了。”王胖子站在阿来身边,声音低沉,“我听老厂长说过,温度一超过铁锈的临界值,土壤里的微生物也会被感染。土地变成了铁砂,什么也长不出来。” 阿来没有说话。他看到远处有一座城市的天际线,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碎裂殆尽,只剩下钢筋混凝土的骨架。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赭红色中,像是被血洗过又被时间遗忘了很久。 “那是保定的方向。”陈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已经走上了这节车厢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“我们正在沿着京广线走。按这个速度,到北京至少需要五天。” “前提是没有遇到麻烦。”阿来转头看着他,“老厂长呢?” “他在车头。和王工一起检查蒸汽机。”陈铁在旁边的铁皮凳子上坐下,“这辆列车比我想象的坚强。铁水城的人把它保养得很好。” 列车拐过一个弯道,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远处有一座铁路桥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,桥身呈现出令人不安的倾斜角度。 “那是什么?”阿来眯起眼睛。 陈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猛地站起来,拉下了警报绳。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辆列车。 “停车!减速!”他朝传声筒吼道,“所有人在二号桥前停车!” 钢铁洪流号在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下。蒸汽从安全阀里喷出,弥漫在列车周围,像一层薄雾。 老厂长从车头跑过来,王工紧随其后。几个人站在铁轨边,抬头望着那座锈蚀的铁路桥。 桥是钢铁结构的拱桥,跨度大约六十米。锈迹从桥墩一直延伸到了桥面,有些地方的铁板已经穿透,露出下面干涸的河床。最严重的是左侧的桥墩——锈蚀使得支撑结构膨胀变形,桥面整体向左倾斜了至少十五度。 “还能走吗?”陈铁问老厂长。 老厂长没有说话,他走上桥面,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铁板。铁板发出空洞的声音,表面崩下几片锈块,露出里面薄得可怜的完好金属。 “一毫米都不到了。”老厂长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这桥撑不了多久。整列车上去,她的自重超过三百吨,桥面随时可能塌。” 王胖子从工具车上扛来了几根槽钢,又背了一大包螺栓和垫片。他拍了拍手:“那就加固吧。把桥面薄弱的地方垫上,起码让列车过的时候有个支撑。” “这段桥面中间有明显的裂缝。”王工指着桥的中段,“裂缝怕是要有一指宽。如果列车经过的时候裂缝扩展,铁轨会脱位,整列车会侧翻下去。” “那怎么办?”陈铁皱眉。 老厂长擦了擦脸上的汗,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西斜,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。 “分两步走。”他沉声道,“王胖子,你带人用槽钢加固桥面的承重位置。王工,你跟我下去,在桥墩下面打支撑。” 陈铁一挥手,全队立刻动了起来。工人从车上搬下工具和材料,焊接的火花在黄昏的空气中闪烁。锤击声、电钻声、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打破了这片废墟的沉寂。 阿来也想帮忙,但发现自己对金属加工一窍不通。他只能站在一旁,看着这群铁水城的人在黑暗中忙碌。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,没有多余的废话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。 这就是铁水城的人,他想。他们不善于表达,但他们用双手说话。 两个小时后,天色完全黑了下来。几盏探照灯照亮了桥面,工人正在进行最后的焊接。 “好了。”老厂长从桥下爬上来,全身沾满了铁锈和泥浆,“可以走车了。” 陈铁看着这座桥。加固后的桥面看起来结实了一些,但没人能保证绝对安全。 “所有人上车。”他下令,“以最低速度通过。车上的人全部集中到中后段车厢,把重量分散。” 钢铁洪流号缓缓启动,蒸汽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。列车以每小时不到五公里的速度爬上了桥面。车轮压在加固过的铁板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 阿来屏住了呼吸。 桥面在列车的重量下微微颤抖,锈蚀的铁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。每过一秒钟,阿来都觉得整座桥会随时垮塌。 列车行驶到桥的中段时,左侧桥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一块锈蚀的铁板从桥面边缘脱落,掉进了干涸的河床里,在黑暗中传来粉碎的声音。 陈铁猛地站起来,抓住车厢扶手,死死盯着窗外。他的手上青筋暴起,但没有说话。 列车继续前进。每一米都像是走了一年那么漫长。 当车轮终于碾上了桥对岸的坚实路基,阿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他回头望去,那座桥在夜色中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会崩塌。 “过了。”陈铁长出一口气,“继续前进。” 列车重新加速,消失在夜色中。 第二天下午,铁轨两侧的地形变成了开阔的平原。阿来正在餐车上啃着一块干面包,忽然听到哨兵在瞭望台上发出了警告。 “正前方三公里!发现移动目标!速度很快!” 陈铁冲上瞭望台,举起望远镜。他的瞳孔猛然收缩。 地平线上,一群身影正在高速移动。它们沿着铁路线的方向飞奔而来,身后扬起一片褐红色的尘土。 “是马。”陈铁低声说,“被感染的马。” 阿来也爬上了瞭望台。他接过望远镜,看到了更加清晰的画面——那是一群野马,大约二十匹左右。它们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血肉之躯了。皮毛脱落殆尽,露出的皮肤呈现出金属质感的灰黑色,像是被一层铁皮包裹。它们的眼睛变成了猩红色的光点,在奔跑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 “铁锈兽。”老厂长走到陈铁身边,“它们追来了。” “为什么追我们?”阿来问。 “它们对热量敏感。”老厂长指了指蒸汽机车的烟囱,“火车在它们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热源。它们会本能地追逐任何有温度的东西。” “速度多少?”陈铁问瞭望台里的哨兵。 “太快了!目测时速超过六十公里!” 铁锈马群正在快速逼近。它们在荒芜的平原上奔跑,蹄子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——当当当,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。距离已经缩短到两公里。 陈铁没有犹豫,他拿起车内的对讲机:“炮车就位!37毫米炮准备射击!” 钢铁洪流号中部的一节平板车上,37毫米反坦克炮已经揭开了防水布。三个铁水城的工人炮手正在紧张地调整瞄准具。他们是炼钢工人出身,在铁水城里练过几天操炮,但这还是第一次实战。 “稳住!”陈铁在对讲机里吼道,“等它们进到八百米再开火!” 铁锈马群已经冲到一公里以内了。阿来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匹马的细节——它的鬃毛已经完全脱落,脖子上金属化的皮肤下面可以看到铁锈色的血管在蠕动。它的嘴里伸出了两排黑色的金属獠牙,每根都有食指那么长。 “开火!”陈铁下令。 37毫米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。炮弹拖着白色的轨迹射向马群,在第一匹马前方十米处炸开,掀起一片泥土。 “偏了!”炮手吼道,“调整密位!” 第二发炮弹几乎是紧跟着第一发出膛的。这次打得更近,爆炸的气浪掀翻了跑在最前面的两匹铁锈马。它们在惯性作用下翻滚了好几圈,浑身冒着火花,但很快又站了起来。 “打中了没死!”一个炮手额头冒出了汗。 “继续打!”陈铁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瞄准马群正中间,用三发点射!” 第三发炮弹射出。这次准确命中了马群的中心。爆炸的冲击力撕裂了三匹马的躯体,它们像是被铁锤砸碎的铁罐,身体碎裂成无数金属碎片,散落在原野上。 剩下的铁锈马受到爆炸的惊吓,开始四散奔逃。但很快它们又聚集起来,继续朝列车追来。 “再打一轮!”陈铁下令。 37毫米炮连续射击。炮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炮手们满是汗水的脸。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马群中,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匹或两匹铁锈马。那些坚不可摧的金属躯体在炮弹面前终于显出了脆弱——没有生物能在高爆弹的冲击下保持完整。 当第七发炮弹落进马群之后,剩下的铁锈马终于放弃了追击。它们掉头向平原深处跑去,很快消失在褐红色的尘土中。 炮手们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37毫米炮的炮管冒着青烟,像是刚刚熄灭的烟头。 “干得漂亮。”陈铁拍了拍炮手的肩膀,“第一次实战就打出了这个成绩,不愧是铁水城的人。” 阿来走到车尾,望着马群消失的方向。原野上留下了七八具残破的铁锈马尸体,还有几个弹坑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和某种金属烧焦的刺鼻气味。 但阿来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。 “陈铁。”他走到陈铁身边,“炮声能传多远?” 陈铁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知道阿来想说什么。 “在空旷的平原上,这种炮声至少能传五到十公里。”陈铁说,“如果这片区域还有其他东西,我们恐怕已经暴露了。” “这就是我最担心的。”阿来望着远处的原野,“这辆火车现在就像一只敲鼓的兔子——动静大得所有人都能看到。” 陈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下令:“加速前进。天黑前找地方隐蔽停车。” 傍晚六点,钢铁洪流号在一个废弃的补给站停了下来。 这是一个小型的铁路站点,站台上堆积着生锈的铁桶和腐烂的麻袋。候车室的玻璃全部破碎,门框歪斜着挂在铰链上,风从破损处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 列车熄灭蒸汽机,停靠在站台边。陈铁安排了双岗哨,又在列车四周布置了简易的警戒线。 夜色降临后,阿来独自爬上了补给站的水塔。他打开便携式电台的天线,调到那个他一直记着的频率。 电流声在耳机里沙沙作响。阿来调整旋钮,仔细分辨着其中的信号。 突然,一段清晰的摩尔斯电码闯入了他的耳朵。 “—··· ··· —·· — —··· ·· ··· ·—· —·— —……” 阿来的手指停在旋钮上。他迅速从口袋里翻出纸和笔,快速记录。 信号持续了大约三分钟,然后消失了。 阿来看了一遍译码后的内容: “张家口。幸存者。需要帮助。这里有安全的地方。如果收到,回复同一个频率。” 张家口。 不是北京。 阿来从水塔上爬下来,找到了陈铁。他把记录交给陈铁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 陈铁看了很久,一言不发。 “我们要去北京。”他最终开口,“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。” “但那里有人活着。”阿来说,“如果我们绕道张家口,只需要多花两天时间。他们可能有我们需要的情报——北京的情况,南方的情况,甚至可能有更多的燃料和补给。” “也可能是一个陷阱。”陈铁冷静地说,“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铁锈组织的陷阱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阿来坦白,“但这个信号在铁水城我出发之前就已经出现了。如果是铁锈组织,他们犯不着提前那么久设伏。他们有更好的办法。” 陈铁又沉默了。他转身走向车厢的角落,铺开了一张地图。 张家口在北京的西北方向,距离北京大约两百公里。从他们目前的位置绕道到张家口,再折回北京,多走大约四百公里。按照列车的速度,确实要多耗费两天时间。 但如果张家口真的有一个幸存者据点,那意味着那里可能有补给、燃料、情报,甚至可能有通往北京的安全路线。 “我决定去张家口。”陈铁最后抬起头,“明天一早改变行进方向,沿京张铁路北上。到了张家口之后,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。” 阿来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陈铁为什么改变主意。 因为他从陈铁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——希望。 这个破碎的世界里,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一个答案。张家口那边的人,也许就是他们要找的下一个答案。 夜色更深了。补给站周围的废墟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褐红色轮廓,像是大地上的一道道伤口。 钢铁洪流号静静地停在铁轨上,锅炉里还存着余温。明天,它将载着这几十个人,继续向未知的方向驶去。 阿来躺在车厢的铺位上,闭上眼睛。耳机里又响起了那个沙沙的声音,像是远方有人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呼唤同类。 活下去。找到彼此。然后,一起找到明天。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