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第15章 冬天的宜昌
十二月到了。
宜昌的冬天是那种湿冷——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冷,是带着江水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的冷。二马路上的行人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袄,缩着脖子走路,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一团。江面上常年不散的雾气到了冬天就更浓了,早上起来的时候,对岸的磨基山完全看不见,整个城市像泡在一缸牛奶里。
秦江湖在铁路坝小学的期中考试之后,成绩又往上爬了几名。从第十九名爬到了第十五名。语文终于及格了——七十二分。唐老师在课堂上又表扬了他一次,这次他没有低头,而是抬着头,看着唐老师的眼睛。
他在班上有了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。一个是坐在他旁边的王小燕,个子不高,扎着两个小辫子,嘴巴很厉害,整个年级没几个男生敢惹她。另一个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,叫李响,家里是菜场卖鱼的,每天放学以后要帮家里收摊,手上有洗不掉的鱼腥味。
李响不太爱说话,但人很好。有一次课间,马东又在嘴上不饶人地找秦江湖的麻烦,是李响站起来说了一句:“马东,你嘴巴就不能消停一天?”马东看了一眼李响——李响虽然瘦,但个子高,比马东高出半个头——就没再吭声了。
秦江湖跟李响就是这样认识的。
有一天放学,李响在校门口等家里人来接,秦江湖也蹲在那里等钟胜华。两个人蹲在花坛边上,一人端着一杯从旁边小卖部买的热豆浆,呼噜呼噜地喝着。
“秦江湖。”李响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?”
秦江湖喝了一口豆浆,想了想:“我家里人在码头上干活。”
“是那种扛包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秦江湖说,“但他不是扛包的,他是管码头的。”
李响点了点头,好像对这个答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:“我爸也是干力气活的,在菜场批发鱼。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去进货,晚上七八点才收摊。我妈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。”
“那你妈呢?”
“我妈在菜场旁边摆了个摊卖调料。”李响说,“他们俩加在一起,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块,够吃饭交学费,剩下的不多。”
秦江湖没说话。他觉得李响比他强——李响至少知道他爸他妈是干什么的,知道他家的钱是怎么来的。而他呢?他不知道钟胜华一个月挣多少钱,不知道钟胜华的钱是沙场挣的还是码头挣的,也不知道那些钱里面有多少是干净的、多少是不干净的。
他只知道,钟胜华从来没有让他饿着、冻着。
“秦江湖,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?”李响又问。
这个问题跟上次作文题一模一样。秦江湖想了想:“我还没想好。你呢?”
“我想开一个自己的鱼摊。”李响说,“不用给我爸干,我自己拿货自己卖。等我攒够了钱,就开一家门面,不摆地摊了。”
秦江湖看着李响说这话时的表情,忽然觉得这个卖鱼家的孩子身上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。他在钟胜华身上见过,在张德彪身上见过,在曹国忠身上也见过——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、并且愿意为这件事去拼的劲儿。
“那我祝你开成。”秦江湖说。
李响笑了:“你到时候来买鱼,我给你便宜点。”
“行。”
摩托车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。秦江湖站起来,看到钟胜华骑在车上,戴着头盔,朝他招了招手。他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,跟李响说了声“明天见”,往校门口跑过去。
上了车,他问钟胜华:“钟哥,今天怎么是你来接?张叔呢?”
“张叔今天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钟胜华的口气很淡:“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。”
秦江湖撇了撇嘴,不问了。他早就习惯了钟胜华说话的方式——该告诉他的时候,他自然会告诉他。不该告诉他的时候,问再多也没用。
摩托车没有往码头的方向开,而是往陶珠路的方向去了。
“咱们不回去吗?”
“先去一趟老万记,打包两份热干面带过去。”
“带去哪儿?”
钟胜华没回答。
摩托车在老万记门口停下来。钟胜华要了两份热干面,打包好,挂在车把上,然后继续往江边的方向开。开过了西坝大桥,沿着江堤往下游走了大概七八分钟,在一处堆满旧轮胎和废铁皮的空地前面停了下来。
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。车牌不是宜昌本地的——是重庆的牌照。
钟胜华下了车,把摩托车支好,拎着热干面往那辆桑塔纳走过去。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,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钟老板?”
“是我。你是重庆过来的陈老板?”
“姓陈,名远志。做建材生意的。”那个人伸手握住钟胜华的手,握得很用力,“曹老板跟我提过你。”
钟胜华把热干面递过去:“还没吃吧?宜昌的热干面,尝尝。”
陈远志接过塑料袋,看了一眼,笑了:“钟老板有心了。走吧,曹老板在前面等着。”
秦江湖跟着钟胜华,穿过堆满废铁皮的空地,走到了江边一个废弃的水泥平台上。曹国忠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,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比上次见他的时候精神了很多。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,头发也剪短了,看起来利落了不少。
“钟老板,来了。”曹国忠点了点头。
“陈老板也到了。”钟胜华说。
三个人在水泥平台上坐下来。秦江湖没有坐,站在钟胜华身后,靠在平台边的铁栏杆上。江风吹得他耳朵发红,但他没吭声。
陈远志一边吃热干面一边说:“曹老板跟我谈的条件,我基本上都同意了。钱我已经准备好了,第一批五万,下周到账。码头过户的手续,我也找人打听了一下,问题不大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——赵永强那边,他到底愿不愿意卖?”
“他愿不愿意卖,不是他说了算的。”曹国忠说,语气很平静,“他现在是骑虎难下。九码头看起来是他的,但实际上他已经撑不住了。这几年码头上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,他又不懂经营,能把码头撑到现在已经算他本事了。现在他欠了一屁股债,银行的贷款还不上,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。他不卖码头,就只有等着码头被查封。”
“那他卖给谁?”陈远志问。
“他当然想卖给刘大彪。”曹国忠说,“刘大彪已经找过他了,出的价不低。但赵永强不敢卖给刘大彪——他知道我跟刘大彪之间有旧账,他要是把码头卖给刘大彪,就是彻底得罪了我。”
陈远志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那他现在就是在耗着?”
“对,耗着。”曹国忠说,“他想看看,到底是我先凑够钱,还是刘大彪先把他逼到绝路。”
钟胜华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水泥台边上,面朝江面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听到这里,他开口了:“陈老板,你知道你买了九码头以后,要面对的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陈远志说,“刘大彪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做生意。但我在重庆也做了十几年的码头生意,什么风浪没见过?他刘大彪再狠,还能把长江的水给断了不成?”
钟胜华笑了一下:“那就行。”
三个人又聊了十几分钟,谈的是九码头收购的细节——多少钱、什么时候过户、工人怎么安置、债权债务怎么处理。秦江湖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,大部分听不懂,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——曹国忠要拿回九码头了。而且,钟胜华是在帮曹国忠拿回九码头。
这个联盟一旦结成,就不止是钟胜华一个人在扛刘大彪的压力了。
回去的路上,秦江湖终于忍不住问了:“钟哥,曹国忠要是拿回了九号码头,他会不会反过来对付咱们?”
钟胜华骑着摩托车,没有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话: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那你还帮他?”
“因为现在我需要他。”钟胜华说,“没有他,我连刘大彪这一关都过不去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秦江湖看着前面不断延伸的江堤路,心里在琢磨钟胜华的话。他发现钟胜华做事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——一般人走一步看一步,但钟胜华走一步的时候,已经在想后面好几步了。他帮曹国忠,不是为了交情,是为了当前的利益。至于将来曹国忠会不会变成敌人——那是将来的事。
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,大概都是这样:今天的盟友,明天可能翻脸不认人。但今天不结盟,明天连翻脸的机会都没有。
码头上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。刘大彪那边的压力一直没停过——联盟的运价压得越来越低,西坝码头的生意也越来越少。但钟胜华没有降价,也没有慌乱。他把沙场的产量降了一些,把多余的人工调去修码头和仓库,趁着生意淡的时候把该修的东西都修了一遍。
秦江湖问他为什么不急,钟胜华说:“刘大彪现在贴着钱在做生意,他能贴多久?三个月?半年?他钱再多,也有烧完的那一天。等他烧不动了,价格自然会涨回来。”
秦江湖觉得有道理。
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秦江湖跟钟胜华去了一趟码头仓库。仓库在沙场的后面,不大,铁皮搭的,里面堆着一些五金工具、防雨布和备用的缆绳。钟胜华说要整理一下仓库里的东西,把没用的清掉,有用的分类放好。
秦江湖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子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堆旧书——有小说、有杂志,还有几本初中和高中的课本,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钟胜华”三个字。字迹比钟胜华现在的字要工整一些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一个认真读书的孩子写的。
秦江湖翻开了那本初中语文课本。扉页上有一行字,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
“好好读书,才能走出这个码头。”
秦江湖拿着那本书,站在仓库里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转头看向仓库外面。钟胜华正蹲在门口,用扳手拧一个松了的铁架底座。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拧得很专心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秦江湖把课本放回箱子里,把箱子盖好,推到了墙角。
他走出仓库,蹲到钟胜华旁边:“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读书的时候,成绩好不好?”
钟胜华手中的扳手停了一下: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看到你的课本了。”
钟胜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扳手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点上。
“成绩还可以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语文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读了呢?”
“因为家里出了事。”钟胜华说得很简短,“我爸在码头上干活的时候受了伤,不能干了。我妈身体也不好。家里需要钱,我就出来干活了。”
秦江湖看着钟胜华的侧脸。他很少听钟胜华说起自己的事,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。
“那你后悔吗?”
钟胜华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冬天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,眼神里有一种秦江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后悔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就只能接受。”
秦江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个松了的铁架底座。他想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扳手,学着钟胜华刚才的样子,把螺丝一颗一颗地拧紧了。
“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帮你把书读好。”
钟胜华转过头,看着他。秦江湖低着头,没有看他,专心致志地拧着螺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钟胜华才说了一句:“行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了。但秦江湖听到了。
那天下午,秦江湖在仓库里把那箱旧书搬了出来,用一块干抹布把每一本书上的灰都擦干净了,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室角落的一个纸箱子里。他挑了一本初一的数学课本,放在自己的书包里。
他想,等放寒假的时候,他就把这些课本一本一本地看完。他不仅要读完小学,还要读完初中、高中。钟胜华没读完的书,他来读。
星期天早上,秦江湖被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。
他穿上衣服跑出房间,看到整栋筒子楼的人都在往楼下跑。有人喊:“码头出事了!码头出事了!”
秦江湖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系好,就往楼下冲。他跑出筒子楼,看到二马路上有不少人正往江边的方向跑。他也跟着跑,一路跑到西坝码头。
码头外面围了不少人。秦江湖挤进人群,看到码头上的景象,整个人愣住了。
码头栈桥旁边的水面上,浮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——是柴油。柴油在水面上扩散开来,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五颜六色的油光。气味很冲,隔了老远都能闻到。
码头上,钟胜华站在栈桥上,正跟几个工人说着什么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是秦江湖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难看的一次。
秦江湖跑过去:“钟哥!怎么了?”
“有人往咱们码头的水域里倒了柴油。”钟胜华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秦江湖听得出他在压着怒火,“一整个晚上,起码倒了两三百斤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是针对我们来的。”
江面上,柴油还在扩散。风把油带着往下游走,在栈桥的钢管上留下了一层黏糊糊的黑色污渍。码头上几个工人正在用沙袋和木板试着拦截油污,但扩散得太快了,根本拦不住。
秦江湖站在栈桥上,看着江面上那层丑陋的油光。冬天的阳光照在油面上,不再反射出波光粼粼的光芒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恶心的反光。码头上弥漫着柴油的气味,闻得人犯恶心。
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他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件事。但他知道,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钟胜华站在他旁边,看着江面上的油污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陈国栋说了一句话:
“把老魏叫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平静到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因为了解钟胜华的人都知道——他越平静,就越是动真格的时候。
秦江湖站在栈桥上,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看着钟胜华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宜昌码头上的事,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过去。
但没关系。
他会一直站在钟胜华身边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