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第15章
第二天一早,陈不鸣正在灶房里洗昨天剩下的碗,一个差役小跑着进了院子。
"陈不鸣!沈大人叫你——去正堂!"
陈不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沈有田叫他去正堂?他在这大理寺干了一年半,沈有田从来没有单独叫他去正堂说过话。每次递菜送饭都是差役代劳,沈有田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"菜凉了"。
陈不鸣解了围裙,整了整衣领,跟着差役一路走到了大理寺的正堂。
正堂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两根红漆柱子撑起高高的房梁,正面的案桌后面坐着一身官服的沈有田。沈有田四十来岁,脸庞方正,留着短须,坐在那里像一座铁铸的雕塑,不怒自威。
案桌上摊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泛黄了,看得出不是新的。
"坐。"沈有田指了指案桌前的椅子。
陈不鸣坐下来,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沈有田没有马上说话,而是拿起那封信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好像他今天才第一次读到这封信的内容。但陈不鸣注意到了——那封信的折痕很深,纸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。沈有田已经看过这封信很多遍了。
"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?"沈有田问。
"不知道。"
"匿名信。"沈有田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确实没有任何署名,"三天前送到大理寺门口的,塞在门缝里。信封上只写了'沈大人亲启'四个字。没有落款,没有地址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不鸣脸上,像两枚钉子。
"信里举报的是你们采买司。说有人偷卖库粮。"
陈不鸣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,但没有表现出来。他的表情和坐姿都没变,像一个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人。
"采买司每年经手的粮食,不是个小数目。"沈有田把信纸放回案桌上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,"临安城几个大市场的粮商,有一半的采购都从大理寺走账。库房的出入记录白纸黑字写着,但账面上写的跟库房里实际存的,对不上。"
"对不上多少?"陈不鸣问。
"少了一百七十石。"沈有田说,语气平淡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可一点不平淡,"一百七十石粮食,够一个小县城吃一个月的粮荒。"
陈不鸣沉默了一会儿。一百七十石——他在采买司做了大半年的采购,对粮食的分量心里有数。一百七十石不是小数,不是一个人每天舀一瓢偷着拿能攒出来的量。这不是小偷小摸,这是一个有组织、有计划的偷运。
他忽然想起后院那棵枣树——万秉忠跟他说"数一数那棵枣树的年轮就知道了"时的表情。万秉忠在大理寺烧了三年灶。赵四福在平南侯府干了十五年库房。三年前的账本被人烧了,赵四福畏罪自尽——不对,是被灭口。
偷卖库粮——这件事跟三年前的平南侯府案,可能是同一伙人干的。
"沈大人,您今天叫我过来——"陈不鸣试探着开口,"是不是想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?"
"对。"沈有田靠着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目光沉沉的,像一潭深水,"你知不知道?"
陈不鸣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。沈有田叫他来,当面告诉他有人偷粮,说明沈有田已经查过了,但没有查出来——或者说查到了,但查得不彻底。沈有田需要一个在采买司内部的人帮他查。
但沈有田为什么会选中他?一个十八岁的采买杂役?
除非——沈有田知道他是陈守约的儿子。沈有田知道他爹是谁,知道他爹跟三年前那件案子可能有关系。沈有田叫他来,不只是为了查偷粮,更是为了试他。
"有怀疑。"陈不鸣最终说出了这四个字,不多不少,"但没有证据。"
"什么怀疑?"
"采买司的进出货记录上,有几笔账目对不上。"陈不鸣慢慢地说,一边说一边观察沈有田的表情变化,"每个月的大米采购量跟库房实际入库的量差着几成。差值不大,但月月如此。单独看一个月不显眼,累积起来——"
"累积起来就是一百七十石。"沈有田接了他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警惕的东西,"你发现这事多久了?"
"两个多月了。"陈不鸣说,"但我一直没敢说。一来没有实据,二来——"
"二来你怕得罪人。"
陈不鸣低下头,算默认了。
沈有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那目光不是审视,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——确认自己选对了人。
"陈不鸣。"沈有田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"在。"
"你爹以前是武师?"
陈不鸣的呼吸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沈有田会在这个时候提起他爹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有田的脸。沈有田的表情很平静,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。
"是。"
"练的什么功夫?"
陈不鸣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他爹从没教过他功夫——在他记事之前,他爹就已经不当武师了。他只知道他爹年轻的时候很能打,但具体练的是什么拳、什么路数,他爹从来没提过。
"他没教过我。"陈不鸣如实回答。
沈有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点了点头,好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。
"你知道临安城里曾经有一句话——'陈守约的拳头,比大理寺的判笔还快'?"
陈不鸣愣住了。他从来没听过这句话。
沈有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站起来,背着手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,花开得正好,红彤彤的一片,像小火苗一样挂在枝头。
"你在大理寺干了一年半了,我来问你——你觉得采买司有没有问题?"
"有。"陈不鸣说。
"大到什么人能查清楚的?"
陈不鸣想了很久。他想到万秉忠,想到那间暗室,想到铁皮箱上赵四福的封条。他想到万秉忠说的"三百个人被秘密处理"——如果偷卖库粮跟那三百个人这件事有关,那这案子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案。查到底,可能会触碰到比账目更深的东西。
但他还是点了头。
"大。"
沈有田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"你有三天时间。"沈有田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像铁锤砸在铁砧上,"找到证据,把偷粮的人揪出来。找不到——采买司所有人都要换掉。从上到下,一个不留。"
陈不鸣的心沉了一下。
"所有人?包括万秉忠?"
"包括万秉忠。"
陈不鸣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沈有田走回案桌前,重新坐下来,拿起那封信,当着陈不鸣的面把它折好,收进信封里。
"三天。"他重复了一遍,"你去吧。"
陈不鸣站起来,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有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"陈不鸣。"
他停住了。
"你爹的病——好些了吗?"
陈不鸣的背影僵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身,看着沈有田。沈有田坐在案桌后面,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,好像只是随口问问。但陈不鸣知道——这不是随口问问。
"好多了。"他说,"多谢沈大人关心。"
沈有田没有再说话。
陈不鸣走出正堂,穿过回廊,走进厨房的院子。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他站在石榴树下面,脑子里反复转着沈有田最后那句话。
"你爹的病——好些了吗?"
沈有田知道他爹病了。也许沈有田一直在关注陈守约——不是因为关心,而是因为陈守约身上牵着一根线。一根沈有田断不掉、又拉不动的线。
陈不鸣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让脑子静了静。
三天。三天之内,他得查到一百七十石粮食的去向。找到偷粮的人,找到背后的那条线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他得在查这件事情的同时,不暴露自己发现的其他东西。暗室。账本。万秉忠。北邙。
他睁开眼,看到万秉忠正站在厨房门口,叼着烟杆,看着他。
"沈有田叫你说的?"万秉忠问。
"说了。三天,找到偷粮的人。"
万秉忠抽了一口烟,慢慢地把烟吐出来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"那你得去一趟裕丰粮行。"
陈不鸣看着他。
"城南,西市口边上,挂着个褪色招牌的那家。老板姓曹,外号曹半秤——进货的时候秤砣往下压三成,出货的时候秤砣往上抬一成。"万秉忠把烟灰弹在地上,"你要是查粮食去向,从他那开始,没错。"
陈不鸣看着万秉忠。这个在大理寺烧了十几年灶的老厨子,在对他说完暗室的秘密之后,给了他在大理寺的第一个线索。
"你怎么知道裕丰粮行有问题?"
万秉忠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沧桑味道。
"我在这个厨房里烧了十几年灶。灶上要用多少米,灶下要添多少柴,我心里都有一笔账。采买司的账目可以作假——但灶不会。灶是实的。"
他看了看陈不鸣,然后转身走回了厨房。
"去吧。别耽误了做午膳。"
陈不鸣站在院子里,看着万秉忠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。他忽然觉得,万秉忠那句"灶是实的",可能不只是说粮食的事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大步走出了大理寺的后门,往城南去了。
他走得很急,因为他心里清楚——三天时间,今天是第一天。他不仅要查偷粮的事,还要在这三天里想清楚一件事:沈有田让他查这个案子,到底是真心想揪出采买司的蛀虫,还是用这件事——把他推到台前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关系图。纸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。
不管是哪一种,他都只能往前走。因为停下来,比往前走更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