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第14章 江面的暗涌
十一月下半月,宜昌下了一场冻雨。
雨不大,但很冷,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一样。二马路的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走路都得小心,一不留神就是一个跟头。江边的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,码头上干活的人都穿上了棉袄,围上了围巾。
秦江湖坐在教室里,把手缩在袖子里,听着讲台上的唐老师讲课文。教室的窗户关不严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坐在最后一排的他直缩脖子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日子正在一天一天地发生变化。
不是天气的变化——天气的变化他早就习惯了。是钟胜华的变化。钟胜华最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有时候秦江湖睡了一觉醒了,他才回来;有时候他干脆不回来,在码头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凑合一晚。
他抽烟也抽得比以前更凶了。以前一天一包,现在一天两包都不一定够。他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被烟熏出了一块黄印,指甲盖里也有烟渍。
秦江湖知道,刘大彪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了。
货运联盟挂牌以后,铁路坝那一片的码头统一了运价。刘大彪把价格压得很低,比西坝码头的运费便宜了一分五厘。一分五厘听起来不多,但船老大们算账算得精,一趟货省下来的运费,几个月下来就是一台摩托车的钱。
西坝码头的出货量在半个月内降了两成。
这个数字看起来也不大,但对于钟胜华来说,两成就是养码头工人的钱、修栈桥的钱、交税的钱、给秦江湖交学费的钱。每一个铜板都是从这些出货量里抠出来的。
秦江湖放学以后越来越多地待在码头。他帮不上什么大忙——他还太小,扛不起水泥袋,也开不了卡车——但他能帮忙跑跑腿、递递东西、看看办公室。有时候陈国栋忙不过来,就叫他去码头上数一数装卸的袋数,他蹲在栈桥边上,拿着一截粉笔头,在一张硬纸板上画正字。一张正字五笔,一笔代表一袋。
那天下午,秦江湖又在栈桥上蹲着数袋子。一共四百袋磷肥,他数到两百三十多袋的时候,有一个穿着黑棉袄的男人走到了码头边上。
那个人不是来干活的。他站在码头入口处,也不进来,就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兜里,看着码头上的动静。
秦江湖注意到了他,但没有声张。他继续数了一会儿袋子,然后站起来,假装去上厕所,绕到办公室后面,从窗户里跟钟胜华说了一声:“钟哥,外面来了一个人,站在码头上看,不像是来干活的。”
钟胜华正在看一张货运单,听到这话,他放下单子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那个穿黑棉袄的男人身上停了两秒钟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别出去。”
秦江湖点了点头,藏在窗户后面,看着那个黑棉袄男人。那人站了大概七八分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回头往码头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跟秦江湖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撞上了。
秦江湖觉得那人的眼神很冷。不是凶,是冷,像冬天江面上的水一样,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钟哥,那个人是谁?”
钟胜华没有回答。他重新坐回桌子前面,拿起货运单继续看。
但秦江湖注意到,他拿单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,秦江湖问张德彪:“张叔,今天下午在码头上看的那个黑棉袄是谁?”
张德彪正在吃一碗酸辣粉,听到这话,他放下筷子: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久,走了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“那个人叫胡彪。”张德彪说,“刘大彪从四川叫来的人。”
“胡彪?跟刘大彪是什么关系?”
“明面上没关系。”张德彪说,“但我听说,刘大彪在四川那边有一个拜把子的兄弟,姓胡。这个胡彪应该就是那边派过来帮忙的。”
秦江湖想了想:“那他会干什么?”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张德彪重新拿起筷子,“他在宜昌这边露了两三次面了,每次都是看看就走。不像是来动手的,倒像是来认人的。”
“认人?”
“认清楚咱们码头上有哪些人,谁说了算,谁干活,谁负责安全。”张德彪说,“他要是一早就认清了人,真动手的时候就不会抓瞎。”
秦江湖听了这话,心里一阵发凉。
他不是没想过刘大彪会来硬的。上次疤脸带人来沙场,已经是硬的了一次了。但那次是疤脸自己冲动的,不是刘大彪的意思。现在刘大彪从四川叫来了人,情况就不一样了——这说明刘大彪已经不满足于价格战了。
“张叔,那咱们怎么办?”
张德彪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酸辣粉的汤也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,擦了擦嘴:“你钟哥已经在想办法了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过两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秦江湖没有追问。但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,钟胜华这几天频繁地去见曹国忠,应该跟这个胡彪的出现有关。
两天以后,秦江湖见到了胡彪第二次。
这一次不是在码头上,是在学校门口。
放学的时候,秦江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看到那辆熟悉的摩托车还没有来。他蹲在花坛边上等着,等了大概五分钟,钟胜华没来,但那个穿黑棉袄的人来了。
胡彪就站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旁边,双手插在兜里,看着学校门口。他没有看秦江湖,但他的站位很巧妙——刚好能看到校门口所有出来的人。
秦江湖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装作没看到那个人,往校门口旁边的小卖部走去。他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,蹲在门口慢慢喝。透过小卖部的玻璃窗,他能看到胡彪还在电线杆旁边站着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摩托车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。是钟胜华。
胡彪看到钟胜华的车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像散步一样,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,消失了。
钟胜华把摩托车停在校门口,秦江湖跑过去:“钟哥,刚才那个人又来了。”
“哪个?”
“那天在码头上看的那个,黑棉袄。”
钟胜华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学校对面的电线杆,又看了一眼胡彪消失的那个巷子口。他的嘴唇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他站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在了,一直站到你来了才走。”
钟胜华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把安全帽递给秦江湖:“上车。”
秦江湖爬上车,钟胜华发动了引擎。摩托车没有往码头的方向开,而是往葛洲坝的方向开去。
“钟哥,咱们去哪儿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秦江湖想问去见谁,但摩托车的声音太大,风灌进嘴里,他张不开嘴。
摩托车开了二十多分钟,穿过葛洲坝的船闸区,到了江对岸的一个小码头。这个码头比西坝码头小得多,只有一条水泥栈桥和一个小小的装卸平台。码头上停着一条旧货船,船上的漆已经褪色了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。船上坐着一个人,正在端着搪瓷缸喝水。
钟胜华把摩托车停好,带着秦江湖走上码头。码头上的人看到钟胜华,站起来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钟胜华也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他走到栈桥尽头,对着船上那个人喊了一声:“曹老板!”
船上的人抬起了头。
是曹国忠。
曹国忠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左脸颊上还剩一点青紫色。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领子立起来,看起来比以前壮实了一点。他看到钟胜华,放下搪瓷缸,从船上走到栈桥上。
“钟老板,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”
“有急事。”钟胜华说,“刘大彪那边来人了。”
曹国忠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从四川叫的?”
“叫胡彪。你认识?”
“听过这个名字。”曹国忠说,“刘大彪在四川那边有一个拜把兄弟,姓胡,手底下养着十几个人,专门帮人摆平码头纠纷的。他要是把姓胡的叫来了,说明他不打算跟你玩价格战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曹国忠看了钟胜华一眼:“你今天来找我,是想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找的那个重庆商人,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下个星期。”曹国忠说,“他已经买了火车票,从重庆坐船下来,到宜昌需要三四天。”
“来的时候,让他先别走漏风声。”钟胜华说,“刘大彪现在到处盯着,要是让他知道你在跟重庆那边的人谈合作,他肯定会插手。”
曹国忠点了点头:“我晓得。你呢?你这边有什么打算?”
钟胜华回头看了一眼秦江湖。秦江湖站在栈桥的另一头,正蹲在那里看江面上漂过的一根木头。他听不到两个大人说的话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钟胜华压低声音,“但不一定能成。”
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刘大彪搞了这个货运联盟,统一了铁路坝的运价。但他统一不了河口那边的码头。”
曹国忠的眼睛眯了一下:“河口那边的码头?那边是韩老三的地盘,他已经是刘大彪的人了。”
“韩老三是刘大彪的人,但他码头上的人不全是。”钟胜华说,“我找人打听过了,韩老三手下有一个管装卸的工头,姓孙,跟韩老三不和。韩老三的码头要是不听话,这个孙工头可以帮忙。”
曹国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笑了。
那个笑很浅,只是一点点嘴角的上扬。但在曹国忠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,这个笑看起来格外明显。
“钟老板,你比我想的有脑子。”
“不算有脑子。”钟胜华说,“是被逼出来的。”
曹国忠看着江面,沉默了很久。江水在他们脚底下哗哗地流,船上的缆绳被水流拉得绷直,又松开,再绷直。
“钟老板,你说得对。”曹国忠终于开口了,“刘大彪的联盟,看起来铁板一块,但铁板也是用铆钉铆起来的。只要拔掉一颗铆钉,整块板就会松。”
秦江湖蹲在栈桥的另一头,耳朵听不到他们说的话,但眼睛看得到。他看得到曹国忠笑了一下,看得到钟胜华点了一根烟,看得到两个人的影子在栈桥的水泥地面上被斜阳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觉得,这帮大人说话的时候,从来不会直接告诉你他们要干什么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半句,剩下的半句要你自己去想。
但他喜欢这样。因为听半句话,然后自己去想另一半,比自己听完一整句话有意思多了。
从葛洲坝回来的路上,天已经快黑了。摩托车在江堤上行驶,一边是黑黢黢的江水,一边是枯黄的芦苇荡。风很大,吹得秦江湖睁不开眼睛。他把脸贴在钟胜华的后背上,闻到夹克布料上的烟味和柴油味。
“小江。”钟胜华在前面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今天那个人在学校门口看你,你怕不怕?”
秦江湖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”
“有一点就对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不怕的人,不是胆子大,是愚蠢。知道怕,才会想办法保护自己。”
“那我以后怎么办?万一他天天来学校门口?”
“他不会再来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安排什么了?”
“以后张叔送你去上学,放学也接你。”
秦江湖心里踏实了一些。有张德彪在,他心里就有底。不是因为他觉得张德彪能打赢所有人——是因为张德彪站在那里,就让人不敢随便动他。
“钟哥,那个胡彪,他会对你动手吗?”
钟胜华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现在不会。他在等我先犯错。”
“那你不会犯错吧?”
“没有人不会犯错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我能尽量少犯。”
秦江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,没有说话。
摩托车在筒子楼下面停下来。秦江湖跳下车,双腿被风吹得有点僵,站在原地跺了跺脚。钟胜华锁好车,带着他上楼。
楼梯间里很黑。三楼的灯泡终于彻底坏了,整段楼梯一片漆黑。钟胜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打着了火,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往上走。光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到了四楼,钟胜华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打开的瞬间,秦江湖看到地上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,白色的,叠了两折,上面没有字。钟胜华把纸条捡起来,展开。秦江湖凑过去看,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西坝码头,下周三之前,让出来。否则后果自负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上去的。
钟胜华拿着纸条,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秦江湖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,心里那种凉飕飕的感觉又涌上来了。不是害怕——是愤怒。他不认识那个拼字的人,但他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。整个宜昌,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说话。
“钟哥……”秦江湖开口了,声音有点紧。
钟胜华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里,“啪”的一声打开灯。日光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先吃饭。”
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,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。他拧开煤气灶,烧了一锅水,把挂面放进去,打了个鸡蛋,放了几片青菜叶子,又滴了几滴酱油。
几分钟以后,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了桌子。
秦江湖坐在桌子前面,拿着筷子,看着碗里的面。面条在汤里浮着,荷包蛋卧在面上,青菜叶子碧绿碧绿的。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,热气往上升,蒙住了他的眼睛。
“吃吧。”钟胜华说。
秦江湖端起碗,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
面很烫,烫得他舌头都麻了。但他没吐出来。他咽下去了,又夹了第二筷子。
他吃得很慢,不是因为不饿,是因为他在想事情。
他在想,钟胜华今年才二十五岁。二十五岁的人,在这个世界上要扛的事情,是不是太多了?码头、沙场、工人、刘大彪、疤脸、胡彪、曹国忠——这些东西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,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累,没有骂过一句娘。
他每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——“没事。”
秦江湖吃完面,把碗里最后一滴汤也喝干净了。他把碗放在桌子上,看了一眼钟胜华。钟胜华也刚吃完,正在收碗。
“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去洗碗。”
钟胜华看了他一眼:“你洗?”
“嗯。我会洗。”
钟胜华顿了一下,然后把碗递给了他:“水池在走廊尽头,洗洁精在窗台上。”
秦江湖端着碗,走出房间。走廊尽头的灯泡也是坏的,只有楼梯间透过来的一点光。他拧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冲在手上,冻得他哆嗦了一下。他挤了点洗洁精在碗里,用洗碗布慢慢地擦。
他把两个碗和两双筷子都洗干净了,又用清水冲了两遍,放回屋里的碗架上。
钟胜华已经把行军床撑开了,正坐在床边,借着灯光看那本账本。秦江湖爬到床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“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张纸条,咱们不理它行不行?”
钟胜华翻了一页账本:“可以。但不能不理那个送纸条的人。”
“那怎么理?”
“查出来是谁放的。然后让他知道,这种纸条吓不到人。”
秦江湖想了想:“你会对他怎么样?”
钟胜华放下账本,看着秦江湖。日光灯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——二十五岁的脸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。不是皱纹,是眼睛里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。
“不会怎么样。”钟胜华说,“就让他知道,他的纸条没送到该送的人手上。”
秦江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没有再问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睛。
墙那边,隔壁的电视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。不知道是哪家的电视在放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又平又稳,像一条没有起伏的河流在流淌。他听着听着,慢慢地睡着了。
他梦到了那张纸条。
白色的,叠了两折,上面的字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,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。
但在他梦里,那张纸条上的字变了,变成了另外一句话——
“别怕。”
他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但他觉得,这两个字比纸条上原来的那句话,有力得多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