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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第十四章 钢铁洪流号 一 清晨,铁水城的蒸汽铸造厂外,陈铁背着一个帆布包,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图纸,站在一辆改装过的蒸汽卡车旁。车上坐着十二个人——老厂长赵大柱、锅炉工刘大锤、焊工张老四,以及九个从厂里精挑细选的维修队成员。每个人都带着工具:扳手、焊枪、铁锤、撬杠,还有几箱临时铸造的备用零件。 "都到齐了?"陈铁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人。 "齐了。"赵大柱拍了拍身边的工具箱,"连老子的假牙都带上了。" 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,但笑声很短。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铁水城废弃多年的火车站,那里停着一列已经沉睡了四年的装甲列车——钢铁洪流号。 陈铁跳上副驾驶座,卡车轰鸣着出发了。 铁水城已经变了模样。街道上,锈蚀的汽车残骸被推到路边,形成一道道简陋的防御工事。墙角堆着铁锈病的灰色粉末,像是这座城市的骨灰。有几处倒塌的楼房里冒出炊烟——那是还活着的人。陈铁看到几个瘦弱的孩子蹲在废墟边,用铁罐子煮着什么。他别过头去,没有说话。 卡车穿过东城的居民区,拐上了一条长满野草的路。杂草从柏油裂缝里钻出来,有的已经长到半人高。越靠近火车站,建筑就越稀疏,空气中的铁锈味就越重。 "前面就是火车站了。"司机老周说。 陈铁抬起头。远处,一栋灰扑扑的候车大楼矗立着,楼顶的"铁水站"三个字已经锈得只剩下铁水站三个模糊的锈痕。站前的广场上停着几辆锈成废铁的汽车,像是被时间冻住的动物骨架。 卡车在站前停下,所有人跳下车。 "把家伙都带上。"陈铁背好工具包,第一个朝站台走去。 候车大厅的门已经烂掉了一半,另一半虚掩着。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。大厅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条长椅翻倒在地,售票窗口的铁栅栏上挂满了铁锈——那种灰白色的、疏松的铁锈,和外面那些死去的人身上的铁锈一模一样。 陈铁没有在大厅停留,径直穿过候车区,从侧门走向站台。 然后他看见了它。 站台上,一列黑色的装甲列车安静地停靠在铁轨上,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。 钢铁洪流号。 二 它比陈铁想象的还要大。 车头是标准的解放军前进型蒸汽机车,但全身加装了厚重的装甲钢板。车顶的烟囱高高耸立,车头前方焊着一个巨大的铁制五角星,星上的红漆已经斑驳,但轮廓依然清晰。车头的两侧各装着一盏探照灯,灯罩的玻璃碎了一块,露出里面生锈的反光碗。 整列火车有八节车厢,陈铁边走边数:车头、煤水车、两节装甲炮车、指挥车、医疗车、物资车、两节运兵车。 八节车厢,将近六十米长。 "这就是钢铁洪流号。"赵大柱从后面跟上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。 陈铁走到第一节装甲炮车旁,伸手摸了一下车身的装甲。铁锈从指尖簌簌落下,但他的眼睛亮了。 "装甲还在,"他说,"骨架还在。" "当然在,"赵大柱说,"这是PLA的东西,正儿八经的军品。当年铁锈病爆发的时候,这列车执行过三次运输任务。第一次拉了一整营的士兵出城,第二次拉的是物资和伤员,第三次——最后一次——拉了三百多个逃难的老百姓。" "后来呢?" "后来铁路就不行了。"赵大柱指着远处的铁轨,"铁轨锈蚀得厉害,有一截直接断了。这列车开到半路,差点翻车,最后退回来,就再也没出去过。" 陈铁跳上车厢连接处,检查了一下挂钩和制动管路。铸铁的挂钩上全是锈,但用手敲了敲,里面还是硬实的。 他跳下来,对所有人说:"开始检查。逐个车厢,逐个部位。把所有问题都记下来。" 维修队散开了。 刘大锤第一个钻进车头。他是厂里最好的锅炉工,干了三十年的蒸汽锅炉,闭着眼睛都能把炉子拆了再装回去。他在车头里待了二十分钟,出来的时候满脸是灰,但眼睛放着光。 "锅炉主体没问题,"他说,"炉膛有些锈蚀,但要修起来不是难事。蒸汽管有七八处漏点,得换。最麻烦的是煤水车——里面的煤早就被人搬空了,连车底的煤渣都刮干净了。" "煤的问题我来解决。"陈铁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 张老四检查了两节装甲炮车。他钻进炮塔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,出来时表情凝重。 "双联装37毫米炮,两门都还在,"他说,"但炮管里有积锈,膛线磨损严重。供弹机构卡死了,炮弹一颗都没有。炮塔的手摇转向机构锈住了,得用大锤砸开。" "这个问题不大,"陈铁说,"炮塔可以修,炮弹可以铸。关键是炮本身能不能用。" "炮肯定能用,"张老四说,"PLA的东西造得结实,只要清理干净,把活动部件修好,它就能打响。" 陈铁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"铸炮弹"三个字,打了个大大的问号。 剩下的几节车厢逐一检查。指挥车里的通讯设备全部报废,但车体完好,窗户上的防弹玻璃一块都没碎。医疗车里的担架和药柜还在,只是落了厚厚的灰。物资车空荡荡的,几个铁皮柜子开着门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运兵车的座椅被拆了一半,但车厢结构完整。 "怎么样?"赵大柱问。 陈铁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了一眼钢铁洪流号。阳光下,这列装甲列车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铁轨上,铁锈是它的鳞片,破损的装甲是它的伤疤,但它依然是龙。 "能修。"陈铁说。 "要多久?" "一个星期。" 三 维修队把行李搬到候车大厅里,当晚就住下了。 第一天,所有人都在清理铁锈。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四年的停运让钢铁洪流号全身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铁锈,有些地方的锈层已经有两指厚。刘大锤带了八把钢丝刷,第一天就用坏了五把。张老四用砂轮机打磨炮管上的锈迹,火星溅得满站台都是,像一场人造的烟花。 陈铁爬上车顶检查装甲板的焊接处,发现有三处装甲板已经松动,需要重新焊接。他用粉笔在每一处问题点画了记号,然后下到车底检查轮轴。 车底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好。轮轴上的润滑油已经干涸,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,但轴体本身没有明显的损伤。他用手摸了摸轮缘,磨损在正常范围内。 "老周,"他从车底钻出来,"带两个人去检查所有轮轴的轴承,该加油的加油,该换的换。" 第二天和第三天,维修的重心转移到铁轨上。 这是整个修复计划里最困难的部分。从火车站往城外延伸的铁轨,一共有六处被锈蚀断裂,三处被倒塌的建筑废墟覆盖,还有一处铁轨直接扭曲成了S形——那是铁锈病爆发后期,一趟失控的货运列车出轨造成的。 陈铁带着人,一截一截地修。 清理废墟是最累的活。有一段铁轨被一座倒塌的砖楼压住了,上百吨的砖石和预制板堆在轨道上,几乎形成了一座小山。陈铁组织了八个人,用铁镐和大锤把砖石敲碎,然后用铁锹铲到路边的沟里。从早上干到天黑,八个人才清出了不到十米。 "这样不行,"陈铁擦了把汗,看着那座砖石山,"要两天才能清完,太慢了。" 赵大柱看了看四周,忽然说:"旁边那栋楼没倒。" 陈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旁边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,虽然墙面皲裂,但没有坍塌。楼顶上斜挂着半块招牌——铁水城建材公司。 "你有办法?"陈铁问。 赵大柱咧嘴笑了:"干了大半辈子铸造,别的不会,使唤重东西还是有两下子的。" 他带着两个人钻进那栋楼,找到了一个重型起重绞盘,应该是当年卸货用的。他们把绞盘拆下来,固定在倒塌楼房另一端的一根水泥柱上,钢缆绕过废墟顶部,另一头挂在一个大号的铁笼子上。 "装石头,"赵大柱说,"装满它。" 接下来的半天,所有人往铁笼子里装碎砖石。装满之后,赵大柱摇动绞盘,铁笼子吊起来,拉到废墟上方,然后他猛地一松缆绳——铁笼子砸下来,轰的一声,把下面的碎砖石炸开了一大片。 "好!"陈铁眼睛一亮。 用这个土办法,清障速度提高了三倍。到第三天傍晚,所有的路障全部清除完毕。 第四天,换枕木。 那段出轨事故造成铁轨严重变形,但更麻烦的是下面的枕木——大部分已经腐烂,有的干脆变成了粉末。陈铁带着人去清理铁轨下方的枕木,发现有一段二三十米的轨道,枕木全部报废,铁轨直接搁在地上。 "哪里有木头?"刘大锤问。 陈铁想了想:"火车站后面有个废弃木料场,但不知道还有没有能用的。" 他带人过去,发现木料场已经被人洗劫过,能烧的木头全被搬走了。只剩下一堆潮湿发霉的边角料,和几根因为太粗太重而没人动的大方木。 "就要这个。"陈铁拍了拍那根方木,"四个人抬回去,锯成枕木。" 又花了一天时间,锯出了四十根新的枕木。虽然没有经过防腐处理,但至少能让钢铁洪流号安全地开出去。 晚上,陈铁坐在候车大厅里,借着油灯的光,摊开那卷图纸仔细研究。这是钢铁洪流号的原版图纸,赵大柱从厂里的档案柜里翻出来的。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尺寸、材料和参数,有几分已经模糊不清,但整体还能辨认。 他看着图纸上那辆装甲列车的剖面图,想象着它全速奔驰时的样子——蒸汽喷涌,车轮飞转,炮塔旋转,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刺向黑暗。 "等不及了。"他轻声说。 四 第五天的夜晚,维修队在候车大厅里围着一堆篝火吃饭。煮的是稀粥,配的是硬得可以当武器的面饼。没有人抱怨——大家都太累了,累到没有力气抱怨。 陈铁端着碗,靠在墙上,半闭着眼睛。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干的活——锅炉试压、蒸汽管路测试、炮塔转向机构修复、物资装载……事情一件接着一件,像铁轨上的枕木一样排着队。 "陈铁。" 赵大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 "嗯?" "外面有动静。" 陈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放下碗,侧耳倾听。 篝火的噼啪声。夜风穿过破损屋顶的呼啸声。刘大锤打呼噜的声音。 然后——远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。 "所有人起来!"陈铁一跃而起,踢翻了篝火旁的一个铁桶。 叮当当当—— 铁桶在地上滚了几圈,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。所有人都醒了。 "有东西来了。"陈铁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根铁管,快步走到大厅门口。 夜色中,几对泛着绿光的眼睛在缓缓移动。 "是变异狗,"张老四压低声音说,"铁锈病感染过的,咬一口就完了。" "不是狗,"赵大柱的声音在发抖,"看那边。" 陈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黑暗中,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车站广场上缓缓移动。那东西比人大了整整两圈,四条腿,背上隆起一排尖刺状的骨节,嘴里拖着一根黑色的舌头。 "铁锈狗王,"刘大锤咽了口唾沫,"这玩意连装甲车都敢掀。" "一共多少?"陈铁问。 "狗王一只,小的……数不清。" 陈铁扫了一眼周围。维修队十二个人,只有四把铁管和两把铁锹可以当武器。靠冷兵器跟这种变异生物硬拼,就是送死。 "生铁球呢?"他问。 赵大柱一愣:"什么生铁球?" "就是咱们铸的那种铁水手榴弹——用生铁壳子装铁渣和火药,碰上硬东西就炸。厂里不是带了八枚试制品吗?" "带了!"赵大柱一拍脑门,"在卡车上,还没来得及卸!" "拿来!" 两个年轻人冲到卡车旁,翻出一个铁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枚拳头大的生铁球。每个铁球上焊着一个小铁环,铁环上系着一根拉发引信——这是赵大柱从旧军火资料上翻出来的土制手榴弹,用铸造厂的废铁和黑火药做的,爆炸后生铁碎片四处飞溅,威力不亚于正规手榴弹的破片。 "会用吗?"陈铁抓起两枚,塞进口袋。 "会用,"赵大柱说,"拉环一拽,五秒爆炸。" "四秒,"陈铁纠正道,"给你留点富余。" 外面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了。绿色的光点在夜色中一明一灭,像幽灵的眼睛。 "听我指挥,"陈铁压低声音,"等它们冲进来再打。张老四,你带三个人守左边窗户。刘大锤,你带两个人守右边。剩下的人跟我在正门。" "铁锈狗王怎么办?"赵大柱问。 "留给它个大的。" 陈铁从箱子里又拿出四枚生铁手榴弹,把引信串联在一起,用胶布缠成一个集束手榴弹。 "这个是给狗王准备的。" 外面安静了几秒。 然后,一只变异狗猛地撞开了大厅的门。 那东西比普通的土狗大了一倍,浑身的皮毛已经脱落干净,露出灰白色的皮肤,上面布满了铁锈色的斑块。它的嘴角流着粘稠的唾液,眼睛浑浊发白——那是铁锈病晚期的症状。 陈铁没有犹豫,一铁管抡了过去。 砰! 铁管砸在狗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东西嚎叫一声,滚出去两三米,但又爬了起来。 "打!" 一瞬间,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。 左边的窗户哗啦一声碎裂,两只变异狗从窗台上翻了进来。张老四大吼一声,一铁锹拍在一只狗的后背上,那狗惨叫着弹了出去。另一只扑上来咬住了他的手臂,张老四疼得闷哼一声,反手一肘砸在狗头上。 右边也打起来了。刘大锤一铁管抽断了一只狗的前腿,但另一只从他背后扑了上来,把他撞翻在地。 "老刘!"陈铁冲过去,一脚踹在那只狗的肚子上,把它踢飞。 正门的压力最大。陈铁站在门口,左右开弓,铁管轮番砸向涌进来的变异狗。但狗的数量太多了,打死一只冲上来两只,打死两只冲上来四只。 "不行!"赵大柱喊道,"太多了,用铁水弹!" "掩护我!"陈铁退后两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生铁手榴弹,拉环一拽,引信嘶嘶作响。 "趴下!" 所有人扑倒在地。 陈铁把铁水弹朝正门外扔了出去。 轰! 一声巨响,火光在夜色中炸开。生铁碎片四散飞溅,打在墙壁上铮铮作响。外面的嚎叫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。 陈铁从地上爬起来,耳朵里嗡嗡作响,但嘴角露出了笑容。 "好用。" 他又掏出一枚,拉环,往左窗扔。 轰! 左窗外的嚎叫也变成了惨叫。 "往右窗扔!"刘大锤喊道。 第三枚,轰。 三声爆炸过后,大厅外面安静了片刻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只变异狗的尸体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。 "狗王呢?"张老四问。 话音刚落,轰隆一声巨响。 狗王撞穿了候车大厅的侧墙,砖石四溅,灰尘弥漫。那只庞然大物撞进大厅,一爪子拍翻了一张桌子,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 "那就是狗王?" 陈铁看着眼前这个怪物。说它是狗,不如说它是头牛——体长接近三米,肩高有一米五,一张大嘴里满是锯齿状的尖牙,背上的骨刺从皮肤里刺出来,高高隆起。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——一只已经完全灰白,另一只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瞳孔,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。 "给它的礼物准备好了吗?"陈铁问赵大柱。 赵大柱从箱子里拿出那个五枚一捆的集束手榴弹。 "准备好了。" "掩护我。" 陈铁深吸一口气,握紧那捆手榴弹。 狗王转过头,那只灰白色的眼睛盯住了陈铁。 一人一兽,对视了一秒。 然后,陈铁动了。 他朝右侧猛冲过去,踩上一张翻倒的桌子,借力一跳,整个人朝狗王的左侧飞了过去。 狗王反应极快,一爪子横扫过来。陈铁在空中勉强一缩,爪子擦着他的后背掠过,连衣服带皮肉撕开了一道口子,鲜血顿时流了出来。 "啊——!"陈铁忍着剧痛,落地时顺势一滚,滚到了狗王的侧后方。 他拉环,引信嘶嘶作响。 "去你妈的!" 他把集束手榴弹塞进狗王左后腿的关节缝里,然后拼命往外滚。 狗王转过身,低头去看后腿上的东西。 轰隆——!! 爆炸的巨响震得整个大厅都在摇晃。狗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左后腿被炸断了一半,鲜血和碎肉四溅。巨大的身体失去平衡,轰然倒地。 "打!"陈铁大喊。 所有人冲上去,铁管、铁锹、撬杠——能用的一切工具——全部招呼到狗王身上。那东西在地上翻滚挣扎,但断了一条腿的它已经无力回天。 最后一下,是刘大锤。他抱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工字钢,用尽全力砸在狗王的头上。 咔。 骨裂的声音。 狗王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终于不动了。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,只剩下所有人沉重的喘息声。 "……死了?"张老四问。 "死了。"陈铁瘫坐在地上,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 赵大柱走过来,看了看他的伤口,说:"皮肉伤,不碍事。先包扎一下。" "不管它。"陈铁摆了摆手,"继续干活。" "干个屁活!你都这样了——" "我说继续干活。"陈铁的嗓门一下子大了,"明天锅炉试压,后天试跑。没有时间了。" 他站起身,后背的伤口又渗出一片血迹,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。 "钢铁洪流号必须按时出发。" 五 第六天,所有人带着伤继续干活。 陈铁后背缠着绷带,爬上车顶检查焊接质量。刘大锤的手被狗咬伤,用破布一缠,继续钻进锅炉里烧焊。张老四的手臂上包着一层又一层纱布,单手操作着炮塔的转向机构。 傍晚时分,锅炉点火试压。 刘大锤站在锅炉旁,紧张地看着气压表的指针慢慢上升。陈铁站在他身边,手里捏着一把汗。 指针走到了三分之一行程。 "压力正常。"刘大锤说。 指针走到了一半。 "不漏气,正常。" 指针走到了四分之三。 "没问题。" 指针到了额定压力的临界点。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 指针稳定住了。 "可以了。"刘大锤松开阀门,呼出一口气,"锅炉没问题。" 站台上爆发出欢呼声。 第七天,上午。 所有的检修工作全部完成。煤水车装满了从铁水城各处搜刮来的煤炭——陈铁带人拆了两座废弃工厂的锅炉房的煤堆,又去建材公司仓库里翻出了几袋备用的焦炭,凑合着够跑出去。 炮塔的转向机构用铁锤砸了整整两天才砸开,之后重新上了油,现在两个炮塔都能转了。但炮弹还是一个问题——陈铁让人连夜翻砂铸造了一批实心的铁球,虽然不能爆炸,但靠动能也能打穿不少东西。 下午两点,陈铁站在指挥台上,下达了命令。 "点火。" 刘大锤往锅炉里扔进第一铲煤。炉膛里,火焰舔着煤块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 蒸汽从排气阀里喷出来,发出白色的雾汽。 钢铁洪流号在沉睡四年之后,终于开始呼吸了。 气压表的指针慢慢上升。蒸汽在管道里流淌,推动着活塞,活塞拉动曲轴,曲轴带着车轮转动。 喀嚓、喀嚓、喀嚓—— 巨大的铁轮转动了半圈,又停住了。那是因为车轮和轨道之间的铁锈把轮子黏住了。 "全速倒车,然后再前进。"陈铁喊道。 刘大锤加大了火力。蒸汽压力继续上升,推动力越来越大。 车轮猛地倒转了半圈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铁锈被碾成了粉末。 然后,钢铁洪流号向前动了。 "好——!" 站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。 钢铁洪流号缓缓驶出站台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撞击声——喀嚓,喀嚓,喀嚓。 陈铁站在指挥台上,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铁水城。 那座灰扑扑的城市矗立在灰扑扑的天空下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但此时此刻,有一列火车正从这座坟墓里出发,拖着钢铁的身躯,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。 火车驶出车站,驶过清理过的铁轨,穿过了铁水城的边缘。 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稀疏,视野越来越开阔。 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钢铁洪流号的装甲上,把那些铁锈染成了暗红色的纹路,像一条巨龙的鳞片在落日下闪着光。 陈铁拉动汽笛绳。 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 巨大的汽笛声响彻天地。 铁水城里,无数人抬起了头。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门口,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窗前,孩子们放下手中的铁罐子,向着远处铁轨的方向狂奔。 他们看到了。 一列黑色的装甲列车,喷着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,缓缓驶过城市的边缘。 钢铁洪流号。 它真的活了。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,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几百人,也许上千人。他们都是铁水城最后的幸存者,在这座被铁锈病笼罩的城市里苟延残喘了四年。此刻,他们看着那列重新喷出蒸汽的装甲列车,眼睛里有一种陈铁从未见过的东西。 那是光。 人在绝境中看到了希望的时候,眼睛里就是这样的光。 陈铁站在指挥台上,手扶着栏杆,看着下面的人群。他知道,这些人的命运都系在这列火车上。他不知道火车能不能开出去,不知道北京的配方能不能救回这些人的命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。 但他知道一件事。 钢铁洪流号已经出发了。 铁水城,不再是一座死城。 他拉响了第二次汽笛。 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 汽笛声在夕阳中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