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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第13章 老码头的底牌 伍平的消息很准。 周六上午十点,聚贤楼门口果然响起了鞭炮声。噼里啪啦的炸了足足两分钟,硝烟弥漫了半条陶珠路,碎红纸铺了一地。刘大彪的“宜昌西岸货运联合体”正式挂牌了。 牌子不大,白底红字,挂在聚贤楼三楼的大厅门口。刘大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服,里面是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站在门口跟每一个来的人握手。他个子不高,但很敦实,国字脸,短头发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很和善。 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知道,这个人的手底下不干净。 钟胜华没有去现场。他坐在西坝码头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张报纸,报纸上什么消息都没有。他不看报纸,他在等消息。 伍平上午十一点多骑摩托车来了。他跑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有点喘:“钟哥!那边搞完了。去了十几个人,刘大彪讲了话,要了酒。方大年没去,但韩老三去了,另外还有四五个小老板都去了。” 钟胜华把报纸叠起来:“方大年没去?” “没去。我专门看了。”伍平说,“去的人里头,没方大年的人影。” 张德彪靠在门框上,听到这话哼了一声:“方大年这个人,精得很。他不去挂牌仪式,说明他还没彻底倒向刘大彪。” “也不是没倒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已经倒过去了。” “那你今天下午还去见他不?” “见。”钟胜华站起来,从椅背上拿起外套,“不见就没有机会了。” 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江湖:“你下午跟张叔待在码头,别乱跑。” “我不跑。”秦江湖说。 钟胜华出去了。摩托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声里。 下午的码头很安静。周六没什么活,工人们大部分都休息了,只有两个值班的工人在码头上巡逻。江风吹着彩条布呼啦啦地响,沙堆上的灰被风扬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 秦江湖坐在办公室门口,拿着一张旧报纸和一支铅笔,在报纸的空白处练字。张德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,正在修一个松了的电风扇。 “张叔。” “嗯?” “你说方大年这个人,到底想干什么?” 张德彪停下手中的活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 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秦江湖说,“他既然不想跟刘大彪走,为什么不直接拒绝?一直在那拖着,算什么?” 张德彪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膝盖上,想了想才说:“码头上的事,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。方大年在铁路坝做了这么多年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两个大的人打架,站中间的小个子最容易被踩死。他要是不选边站,两边都可能会打他。他选了边,万一选错了,那就是彻底完蛋。” “那他不是应该早点选吗?拖久了不是更危险?” “拖久了,才能抬价。”张德彪说,“他等得越久,刘大彪给的条件就越好,你钟哥给的条件也会越好。方大年这种人,不是不想选边,是等着别人出高价让他选边。” 秦江湖明白了。方大年不是在犹豫,他是在做生意。他不是在选跟谁,而是在等看谁出价高。 “那张叔,你觉得方大年最后会怎么选?” 张德彪拿起螺丝刀,继续修电风扇:“如果我是他,我会选刘大彪。” 秦江湖愣住了:“为什么?钟哥对他不好吗?” “不是好不好的问题。”张德彪说,“是实力。刘大彪有钱有人,他背后还有葛洲坝那边的关系网。你钟哥虽然在西坝站住了脚,但他根基不深,人脉不够。方大年要是站在你钟哥这边,万一你钟哥被刘大彪压垮了,他就跟着一起垮。他犯不着冒这个险。” 秦江湖沉默了。 他知道张德彪说的是实话,但这句实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。他不想听任何人说钟胜华会输。 “但也有一种可能。”张德彪又说了一句。 “什么可能?” “如果曹国忠真的拿回了九号码头,你钟哥又多了一个盟友。到时候天平可能就会往咱们这边偏一点。” 秦江湖想起那天钟胜华跟曹国忠见面的事:“张叔,你觉得曹国忠这个人靠得住吗?” 张德彪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,他抬起头,看着秦江湖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?” “我听到的。”秦江湖说。 张德彪沉默了一会儿:“曹国忠这个人吧,当年在宜昌码头上的时候,是个狠角色。他倒了以后,没人拉他一把,说明他的人缘确实不好。但他的本事摆在那里——整个宜昌码头,知道怎么把一个小码头做成大生意的,他算一个。” “那他能帮到钟哥吗?” “能是能。”张德彪说,“但他帮钟哥,也是帮他自己。他们两个现在是互相利用的关系。这种关系,有时候比朋友更靠得住,但有时候比敌人更危险。” 秦江湖把这句话也在心里记了下来。 下午三点多,钟胜华回来了。 他进了办公室,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。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,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半才开口说话。 “方大年说了实话。” 张德彪和秦江湖都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 “他说他不想加入刘大彪的联盟,但他也不敢不加入。”钟胜华端着茶杯,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,“他跟我说,刘大彪给他开了一个条件——如果他不加入,刘大彪就把他的客户抢走。方大年的码头主要做沙石生意,客户跟咱们大部分是重叠的。刘大彪要抢他的客户,他拦不住。” “那他想让咱们帮他?” “他说了,要我不让刘大彪动他的客户。”钟胜华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一点苦,“可我自己都被刘大彪压着,我能怎么帮他的客户?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 “那你怎么回他的?”张德彪问。 “我说,我只能答应他一件事——如果他真的倒向刘大彪,我不怪他。”钟胜华把剩下的茶喝完,“但有一天刘大彪倒了,他别后悔。” 张德彪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:“你这么说,他反而不好选了。” “他不好选就对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不好选的人,就不会急着做决定。他不做决定,我就还有时间。” 晚上,钟胜华没有出去吃饭。他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个晚上,翻来覆去地看账本和地图。秦江湖坐在他对面,就着办公室的日光灯写作业。写完了作业,他又拿出语文书,开始背新学的课文。 背到一半,他抬起头,看到钟胜华正看着他。 “怎么了?”秦江湖问。 “没什么。”钟胜华收回目光,“就是你背书的样子,让我想起我小时候。” 秦江湖把书放下:“钟哥,你小时候也读书吗?” “读过的。”钟胜华说,“读到初二就不读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家里没钱。”钟胜华说得很快,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,“然后就来码头干活了。” 秦江湖想问更多,但他从钟胜华的表情上看出来,这个话题不能再往下问了。他重新拿起语文书:“那我继续背了。” “背吧。”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。办公室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。秦江湖背着背着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 “钟哥。” “又怎么了?” “要是有一天,我读书读好了,能考上大学了,你会不会让我去?” 钟胜华抬起头,看着他。办公室的灯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,另半边藏在阴影里。 “会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去。” 秦江湖点了点头:“那我就好好读。” 钟胜华低下头,继续看账本。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才继续写下去。 那天晚上,秦江湖做了一个跟以前不一样的梦。梦里他在一条船上,船往前走,两岸的山往后退。江面很宽,水很清,天很蓝。他站在船头,风把头发吹起来。 他不知道船要开到哪儿去。 但他觉得,不管开到哪儿,应该都不是坏地方。 星期天早上,秦江湖醒得很早。筒子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豆浆和油条的味道,是龚婆婆在楼下的早点摊买回来的。他穿上衣服,走出房间,看到走廊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——是钟胜华的笔迹:“我去码头了。豆浆趁热喝。” 秦江湖端起碗,豆浆还是烫的。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,又拿起油条咬了一口。油条炸得很酥,咬下去咔嚓一声,碎渣掉了一桌。 他吃完早饭,洗了碗,背上书包准备去码头。刚走到楼下,看到老魏推着那辆破自行车站在巷子口。 “小江!”老魏朝他招手,“你钟哥在不在?” “在码头。” 老魏骑上自行车:“走,带路。” 到了码头,老魏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,快步走进办公室。钟胜华正在跟陈国栋说事情,看到老魏面色不对,挥手让陈国栋先出去。 “怎么了?” 老魏压低声音:“钟哥,我昨天打听到一个消息——曹国忠那边,出事了。” 钟胜华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 “昨天半夜,曹国忠住的那个出租屋,被人砸了。” “被人砸了?什么人?” “不知道。曹国忠自己不说。但我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,看到他屋门被踹坏了,窗户玻璃碎了一块。他坐在门口抽烟,脸上有伤。” 钟胜华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:“是老魏你亲眼看到的?” “亲眼看到的。我还问他怎么回事,他不肯说,只说了一句‘有人不想让我在宜昌待着’。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秦江湖站在门口,把老魏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。 “他现在人在哪儿?”钟胜华问。 “还在出租屋里。”老魏说,“我没跟他多聊,怕给他惹麻烦。” 钟胜华站了起来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江面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 “魏哥,麻烦你了。这件事你别跟别人说。” “我晓得。”老魏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 他走了以后,钟胜华站在窗边没有动。秦江湖走进办公室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外面的江面。 江面上雾很大,白茫茫的,对面的磨基山完全看不见了。一艘货船在雾中缓慢行驶,船上的雾笛每隔一会儿就响一声,声音沉闷又悠长,像一头在雾里迷了路的老牛在叫。 “钟哥,曹叔是不是被人打了?” 钟胜华没有回答。 “谁会打他?” “想让他走的人。”钟胜华终于开口了,“他在宜昌一天,就有人睡不着觉。” “是刘大彪吗?” “不一定。”钟胜华说,“也可能是九号码头的赵永强。曹国忠想拿回九号码头,赵永强最不想让他拿回去。” 秦江湖想了想:“那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?” 钟胜华转过身看着他:“你跟我一起去?” “嗯。” 钟胜华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走。” 曹国忠租的房子在铁路坝后面的一条窄巷子里。巷子很深,两边都是老房子,墙皮剥落,露出一排排的红砖。巷子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臭味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路面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 钟胜华把摩托车停在巷口,带着秦江湖走了进去。 曹国忠的出租屋在巷子最深处。一扇木门,门上的锁已经被踹坏了,半开着。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吊兰,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。 秦江湖站在门外,看到屋里的情形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 屋里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。被子被扯到了地上,桌上的东西被扫到了地上——杯子碎了,一本翻开的书被踩了几个脚印。窗户碎了一块,玻璃碴子还在地上,没扫。 曹国忠坐在床沿上,正用一块湿毛巾敷着脸上的伤。他的左脸颊肿了一块,嘴角破了一点皮,渗出一点血迹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但衣服皱巴巴的,领口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斑点,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 看到钟胜华进来,他没有站起来。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,语气很平静:“你怎么来了?” “听人说你这边出事了。”钟胜华走进屋,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,“是谁干的?” “不知道。”曹国忠把湿毛巾拿下来,换了个角度又重新敷上去,“半夜来的人,戴着面罩,三个人。没说话进来就砸,砸完就走了。” “他们没动你?” “动了一下。”曹国忠指了指脸上的伤,“挨了一拳。不算什么。” 钟胜华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在桌子的腿边停住了目光。桌子腿旁边有一个黑色的东西,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把它捡了起来。 那是一截烟头。 烟头没有抽完,还剩一小半。烟嘴的部分有一点不明显的压痕——不是手指夹出来的印,是牙齿咬过的痕迹。 钟胜华把烟头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收进了口袋里。 “你发现什么了?”曹国忠问。 “没发现什么。”钟胜华说,“只是觉得这烟头的主人,应该是个喜欢咬烟嘴的人。” 曹国忠听了这话,眼神动了一下。但他没说什么。 秦江湖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个大人的交流。他们说的话都不多,但每一句好像都有好几层意思。他不知道钟胜华捡那个烟头是什么意思,但他本能地觉得——那个烟头很重要。 “曹老板。”钟胜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“你这几天打算怎么办?” “还能怎么办?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”曹国忠把毛巾放到脸盆里,搓了搓,拧干,又敷到脸上,“我坐了好几年牢,什么苦都吃过。砸个屋子吓不倒我。” “赵永强那边,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 “快了。”曹国忠说,“我找的人已经在跟赵永强谈了。只要把钱凑够,九号码头就能拿回来。” “那个重庆商人靠得住吗?” 曹国忠沉默了一下:“靠不靠得住,试了才知道。”他停了停,“但你说的那个烟头,不是试出来的,是查出来的。” 钟胜华点了点头。 秦江湖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个人。他发现,曹国忠虽然住在这种破地方,脸上还带着伤,但他说话的语气和方式,跟在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做决定的人没什么区别。这个人有一种骨子里的硬气。他坐过牢,挨过打,被抢走了码头,被砸了房子,但他坐在那里,腰板还是直的。 这种硬气,秦江湖在钟胜华身上也看到过。 他在想,是不是所有在码头上混出来的老大,都有这种本事——不管落到什么地步,都不会让人看到你垮了。 钟胜华站了起来:“曹老板,你先养伤。有什么事,让人捎话到西坝码头。” “钟老板。”曹国忠忽然喊住了他,“你今天来看我,刘大彪的人要是看到了,你也会有麻烦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那你还要来?” 钟胜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码头上的事,有些账要慢慢算。你当年没来得及算的账,也许现在可以算了。” 他说完,拉起秦江湖的手,走出了出租屋。 巷子里很安静。头顶的电线上落了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,又飞走了。秦江湖跟着钟胜华走在窄巷里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。 “钟哥。” “嗯?” “那个烟头,你是真的看出来有咬痕,还是随便说的?” 钟胜华没有停下脚步:“随便说的。” “那你捡起来干嘛?” “曹国忠需要知道,有人在帮他查这件事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在这里没有朋友,他不知道该信谁。我用一个烟头告诉他——我跟他是一边的。” 秦江湖懂了。 有时候,一个谎言比一百句真话更能让人安心。 两个人走出巷子,骑上摩托车。钟胜华发动引擎,摩托车沿着铁路坝的街道一路往前开。路边的店铺已经开门了,卖水果的、卖衣服的、卖家电的,喇叭声此起彼伏,星期天的铁路坝热闹得很。 摩托车开过聚贤楼的时候,秦江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一眼。 聚贤楼门口的鞭炮碎纸已经被扫干净了,但门口新挂的那块牌子还在——白底红字,“宜昌西岸货运联合体”几个字在阳光下很显眼。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钟,直到摩托车拐了个弯,从视野里消失。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——总有一天,他要替钟胜华把这块牌子摘下来。 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