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第12章 码头上的规矩
十一月初,学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。
秦江湖考了全班第十九名。班上总共四十二个人,他排在中游偏上一点点。语文六十八分,数学八十一分,两门加在一起一百四十九分。唐老师在班上念了成绩单,念到秦江湖的时候多说了一句:“秦江湖同学进步很大,从刚入学的时候拼音都不认识,到现在能考及格,说明下了功夫。”
秦江湖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耳朵根又红了。
下课以后,王小燕跑过来说他:“你脸都红了。”
“我没脸红。”秦江湖说。
“你耳朵都红了。”王小燕笑了,“你这人真有意思,被老师表扬一下就不行了。要是哪天考了第一名,你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?”
秦江湖不想理她,把成绩单折好,塞进书包里。
放学的时候,钟胜华来接他。他把成绩单递给钟胜华看,钟胜华扫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数学还行。语文还得练。”他把成绩单还给秦江湖,“作文考了多少?”
秦江湖没说话。语文试卷上最后那道作文题,要求写两百字的《我的理想》,他憋了半天只写了六行字——他从来没想过“理想”是什么东西。在他看来,能把书读完、能帮钟胜华干活、能每天吃上炒面,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。什么理想不理想的,那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想的事。
钟胜华没追问。他把摩托车打着火:“走,今天带你去沙场,张叔说要教你点东西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沙场今天没什么活。下午的订单都出完了,工人们已经收了工,沙堆上盖着新的彩条布,被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呼吸。
张德彪在沙场后面的空地上等着。他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大圈,圈里放了几个沙袋和几块砖头。他穿着一件灰色运动服,脚上一双解放鞋,看起来不像要教什么高深的东西。
“小江,过来。”张德彪招了招手。
秦江湖跑过去,站在圈里。
“你钟哥让我教你点防身的本事。”张德彪说,“不是要你学打架,是让你遇到事情的时候,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秦江湖点了点头。
“我先问你一个问题——如果一个人拿着刀朝你冲过来,你怎么办?”
秦江湖想了想:“跑?”
“对了。”张德彪说,“就是这个。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,不是打,是跑。跑的过就拼命跑,跑不过再想办法。”
“那如果真的跑不过呢?”
“那就找东西。”张德彪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,掂了掂,“砖头、板凳、热水瓶、沙子——任何能拿在手里的东西都可以。我教你第一个动作——”
张德彪摆了一个姿势,两脚分开,膝盖微弯,右手握着砖头放在腰间。他猛地往前一送,砖头在空中挥出一个半圆,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看清楚没有?不是抡,是送。用腰的力,不是用胳膊的力。”他把砖头递给秦江湖,“你试试。”
秦江湖接过砖头,学着张德彪的样子做了一遍。动作很生硬,力量也没有传到手上。
“不对。”张德彪绕到他身后,扶正了他的肩膀,“腰要转,胳膊要松。你刚才胳膊太紧了,像根棍子一样。再来。”
秦江湖又做了一遍。这次好了一些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遍、第四遍、第五遍——秦江湖反复练着同一个动作,胳膊越来越酸,但动作也越来越顺了。
“行了,今天就练这个。”张德彪说,“明天继续。这个动作你练熟了,以后不管是拿砖头还是拿别的,打出去都有力。”
秦江湖甩了甩发酸的胳膊:“张叔,你是不是练过?”
张德彪笑了一下:“在重庆码头上看场子那几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不学两招防身,早被人砍死了。”
他坐在沙堆上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。秦江湖在他旁边坐下来,看着远处的江面。夕阳正在下沉,把江水染成了橘红色,几艘货船停在江心,等着过葛洲坝的船闸。
“张叔,你在重庆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危险的事?”
张德彪吐了一口烟,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:“有一次,在朝天门码头,半夜来了二十多个人,要把我们码头的货抢走。我们当时只有六个人,对方的人多了一倍都不止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没跟他们打。”张德彪说,“我们把码头上的灯全关了,躲到暗处。他们进来以后什么都看不见,慌了。我们趁乱从后面摸过去,把领头的两个撂倒了。剩下的人一看领头的倒了,跑的跑散的散。”
“你们六个人打赢了二十多个人?”
“不是打赢了。”张德彪说,“是用脑子赢了。打架不光是看人多少、力气大小,还要看地形、看时机。”他把烟头弹了出去,“码头上的事,很多时候不是硬拼能解决的。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,多想想,别急着动手。”
秦江湖点了点头。
晚上回到筒子楼,秦江湖洗完澡趴到床上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他翻了个身,揉着肩头的肌肉,脑子里还在回想张德彪教的那个动作——腰要转,胳膊要松。
钟胜华在桌子前面看账本,看到他翻来覆去的:“胳膊酸?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会更酸。”钟胜华头也不抬,“习惯就好了。”
秦江湖趴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裂缝比夏天的时候更宽了,像一张嘴巴张开了几毫米。楼下的电视声从地板缝里传上来,放的是一部什么电视剧,女主角在哭,声音很大。
“钟哥,你说我以后能像张叔那样厉害吗?”
钟胜华放下笔,转过身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要像他那样厉害?”
秦江湖想了想:“因为——因为遇到事情的时候,能保护自己,也能保护别人。”
“你张叔那身本事,是在码头上真刀真枪练出来的,不是坐在教室里学出来的。”钟胜华说,“你现在的任务不是练那些,是先把书读好。书读好了,以后的路才宽。”
“那学打架就不重要吗?”
“重要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,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打,什么时候不该打。”
秦江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钟胜华看了他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“你知道你张叔为什么愿意来宜昌帮我吗?”
秦江湖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在重庆,他帮一个朋友出头,得罪了当地一个码头的大老板。他在那边待不下去了,正好我叫他,他就来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有本事,但他的本事也给他带来了麻烦。这不是本事的问题,是选择的问题。”
秦江湖沉默了。
他躺在床上,想着钟胜华的话。他想起老周头——那个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包、最后被洪水冲走的老人。老周头没惹过谁,没得罪过人,但他也没能活下来。
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种活法,好像没有一种是真的安全的。
第二天在学校,秦江湖的胳膊还是酸的,写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。上午的语文课上,唐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家人》。秦江湖对着空白的作文本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写了第一行字——
“我的家人是钟胜华。他没有跟我有血缘关系,但他给我饭吃,给我床睡,送我来读书。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:‘先活着,再想别的。’”
他写得很慢,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刚入学的时候好多了。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窗外的阳光照在课桌上,把他握铅笔的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写到一半,他卡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——他总不能写钟胜华在火锅铺子里扎了疤脸三刀,不能写沙场被人泼了油漆,不能写前两天在聚贤楼上的那个货运联盟。
他想了想,把后面几行划掉,重新写了一段——
“钟胜华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把我从江边捡起来。那天江边的泥巴很大,我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。他伸出手,把我拉了出来。他的手很干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从那以后,我就跟着他了。”
秦江湖把作文本交上去的时候,心里是有一点忐忑的。他不知道自己写的算不算“作文”——老师说的是写家人,他写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,是一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。
两天以后,唐老师把批改好的作文本发下来了。秦江湖翻开自己的作文本,看到唐老师在下面用红笔写了一句批语——“真情实感,写得很好。继续努力。”
秦江湖盯着那八个红字看了很久。
他把作文本合上,塞进书包最里面的一层。
那天下午没有体育课,秦江湖早早放了学。钟胜华还没来,他蹲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,等着那辆熟悉的摩托车出现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,摩托车的声音从街道那头传过来了。但不是钟胜华的那辆——那辆的声音他太熟了。来的人骑着一辆蓝色的建设雅马哈,戴着一个黑色的头盔,在秦江湖面前停下来。
骑手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岁出头,剃着寸头,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。他看了秦江湖一眼:“你是秦江湖?”
秦江湖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你钟哥今天有事,让我来接你。”寸头说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秦江湖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不跟你走。”
寸头急了:“你别让我难做。你钟哥真的让我来接你的,他在码头那边脱不开身。”
“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?”
寸头挠了挠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,扔给秦江湖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秦江湖接过来一看,是一把钥匙串。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钟”字,字是用刀刻上去的,笔画很粗糙,像是自己随便刻的。秦江湖见过这个钥匙串——钟胜华桌子上放着的那个,他有时候拿起来在手里转着玩。
“你现在信了吧?”寸头说,“你钟哥说,今天下午要跟九码头的曹老板谈事情,让我帮忙跑一趟。”
秦江湖把钥匙串还给他,走到摩托车旁边,爬上了后座。
寸头骑车的风格跟钟胜华不一样。钟胜华稳,该快的时候快,该慢的时候慢。寸头喜欢冲,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的,把秦江湖吓得死死抓住后座架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秦江湖在后面喊。
“我叫伍平!”寸头回头喊了一声,“你钟哥让我在码头干活的!”
“你干多久了?”
“才一个星期!”
摩托车开到西坝码头,伍平把车停好。秦江湖跳下来,往沙场办公室跑。他跑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是钟胜华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。
他放慢了脚步,没有直接推门进去,而是贴着门边站住了。
“……他现在要的是刘大彪那边的消息,不是要你做什么。”钟胜华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”陌生的声音说,“但姓曹的这个人,我总觉得不靠谱。他在宜昌码头上的名声你也知道——当年他风光的时候,整条江岸线有一半是他的。但他倒了以后,没有一个帮他说话的人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人缘不好。但人缘不好不等于他办事不行。”
“行不行是你说了算。我只是给你提个醒——跟曹国忠合作,你有好处,但也有风险。”
“什么风险?”
“刘大彪的人要是知道你跟曹国忠搭上了线,他们就会更急着对付你。刘大彪跟曹国忠之间有旧账,他不想让曹国忠再起来。”
秦江湖听到这里,心跳了一下。他贴在门边上,继续听。
“我已经想过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刘大彪要对付我,不管我跟不跟曹国忠合作,他都会。既然如此,不如拉一个有经验的人站在我这边。”
“那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赞同,但也没有再劝,“我先走了。你要的东西,我后天给你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来了。秦江湖赶紧往后跳了两步,假装刚从外面跑进来的样子。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,看了秦江湖一眼,没说话,大步往码头那边走去。
秦江湖进了办公室。钟胜华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,看到他进来了:“放学了?”
“嗯。”秦江湖把书包放在墙角,“刚才那个人是谁?”
“一个以前在九码头干过的老工人,现在在宜昌港务局上班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帮我查一些东西。”
“查什么?”
钟胜华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他把最后一叠单据塞进抽屉里,站起来:“走吧,去码头看看。”
西坝码头上,一艘从重庆下来的货船正在卸货。船上装的是一袋袋的水泥,搬运工两个人一组,把水泥袋从船舱里抬出来,放到码头的平板车上。栈桥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,把码头照得通明。
陈国栋站在栈桥上,拿着一本记账本,挨个清点数量。看到钟胜华过来,他喊了一声:“钟哥,这批货到了三百袋,还有两百袋在船上。”
“收到了。”钟胜华走过去,看了看货船上的舱单,“这一船是谁的货?”
“铁路坝那边一个建材店的老板,姓郑。”
“以前没跟咱们做过生意?”
“第一次。”陈国栋说,“好像是听人介绍的。”
钟胜华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沿着栈桥走了一圈,检查了一下缆绳的系法,看了看栈桥下面支撑的钢管有没有松动。秦江湖跟在他后面,学他的样子,也低着头看来看去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钟胜华回头问他。
“在看你看什么。”秦江湖说。
钟胜华笑了一下:“我是在看码头上有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。栈桥的钢管要是松了,人要掉到江里去。缆绳要是系得不紧,船会被水流冲走。这些看起来是小事,但每一样都可能要命。”
秦江湖蹲下来,摸了摸栈桥上的钢管接头。钢管上锈迹斑斑,但接头的地方焊得很牢固。
“钟哥,这些钢管是谁焊的?”
“以前一个在码头上干活的焊工,叫老黄。已经走了好几年了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焊的接头,七八年了都没松过。”
“那他现在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钟胜华望着江面,“码头上的工人就是这样,今天在这儿干,明天可能就不在了。不是死了,就是走了。”
秦江湖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
他想,这个码头上有多少人待过?有多少人在这里流过汗、流过血?有多少人像老周头一样,在这里扛了一辈子包,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?码头不说话,江水不说话,所有的故事都被吞进了水里,连个泡都不冒。
晚上七点多,张德彪也来了码头。他提着一个蛇皮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——今天是豆花饭,配上辣子鸡丁和凉拌黄瓜。他把饭盒放在码头的石墩子上,招呼秦江湖过去吃。
秦江湖端着饭盒,蹲在石墩子上,跟张德彪和陈国栋一起吃。钟胜华站在旁边抽烟,没有吃。
“胜华,你也吃。”张德彪说。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吃点。你中午就没怎么吃。”
钟胜华最终还是蹲下来,拿起一个饭盒。四个人蹲在码头的石墩子上,就着探照灯的光,扒着豆花饭。码头上的风很大,吹得饭盒里的热气一下就散了。
“国栋。”钟胜华一边吃一边说,“明天你去一趟铁路坝,帮我问问方大年,看他最近有没有空。”
“见方大年?”陈国栋放下筷子,“他那边什么情况?”
“他现在还在观望。我要是再不去找他谈谈,他就彻底倒向刘大彪了。”
“那我直接去他码头找他?”
“别去他码头。”钟胜华说,“约在外面,铁路坝那家茶馆,叫有缘茶楼的那个。那儿地方不显眼,说话也方便。”
陈国栋点了点头。
秦江湖扒了一口豆花饭,辣子鸡丁又香又辣,配着嫩滑的豆花,口感特别好。他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嚼着,心里在想钟胜华说的那句话——方大年还在观望。他在观望什么?是观望刘大彪的联盟能不能搞起来,还是观望钟胜华这边有没有足够的实力撑住?
他在码头上待了这么长时间,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码头上的人,不管是钟胜华、刘大彪,还是方大年、韩老三,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:赌。赌自己选的路是对的,赌自己能撑到最后。
而赌注,是命。
吃完饭,张德彪骑车把秦江湖送回筒子楼。伍平也跟着来了,骑着那辆蓝色的建设雅马哈,在筒子楼下面跟张德彪聊了几句。
秦江湖上楼前,听到伍平跟张德彪说:“张哥,我听说刘大彪那个联盟,这个周末要搞一个什么成立大会,在聚贤楼挂牌。到时候铁路坝那边的老板都要去。”
秦江湖停住了脚步。
张德彪压低声音:“你从哪儿听说的?”
“我有个表哥在聚贤楼当服务员,他说刘大彪已经订好了位置,三楼整个包下来了,还要放鞭炮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这周六中午。”
张德彪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事你跟胜华说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明天一早跟他说。”
“好。”
秦江湖站在楼梯拐角,把这两句话记在了心里。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,进屋以后也没跟钟胜华提这件事——他想,张叔明天早上会跟钟哥说的,他就别再重复一遍了。
但他躺在床上以后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刘大彪的货运联盟要挂牌了。这意味着从下个星期开始,铁路坝那一片的码头就要统一运价、统一调度了。韩老三已经签了字,方大年没签但也没拒绝。等联盟一挂牌,那些还在观望的小老板,多半也会跟过去。
到时候,西坝码头就真的被孤立了。
秦江湖侧过身,看着窗外。筒子楼外面的路灯把对面楼的墙壁照得发黄,墙壁上有几个黑乎乎的窗洞,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睛。
宜昌的夜很安静。但秦江湖知道,安静底下全是声音。
那些声音在水底下、在码头上、在聚贤楼的饭桌上,正在汇聚成一股他看不清但感觉得到的力量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