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第12章
陈不鸣从城西的家里出来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临安的早晨总是热闹的,街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,卖馄饨的敲着梆子,炸油条的锅滋滋响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一路低着头走得很快,穿过两条街,拐进了甜水巷。
他要抓的药是普通的退烧方子——柴胡、黄芩、甘草,这几味药随便哪家药铺都有。但他还是来了同春堂,因为他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:那家铺子认识的不仅仅是万秉忠。
同春堂的门已经开了,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。陈不鸣推门进去,店堂里只有一个小伙计在擦柜台,老掌柜还没来。
"掌柜的还没到,您等一会?"小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我等一会也行。"陈不鸣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来。
小伙计继续擦柜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陈不鸣的目光在药铺里扫了一圈——早上光线暗,店堂深处黑糊糊的,药柜上的标签在暗处看不太清。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药渣桶,今天还空着,应该是刚倒过。
门帘响动,一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。
陈不鸣以为是老掌柜,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不是老掌柜。
是江荻。
她今天还是一身素净的青灰布衣,头发照旧松松地挽在脑后,但没戴斗笠。她从里屋走出来,好像这里是她的地盘一样自然——手里捏着一个小药包,正在低头系上面的绳子。
她看到陈不鸣,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"你来给你爹抓药?"她问。
语气跟那天在厨房里一样平淡。
陈不鸣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。他想起前天晚上他爹说的那些胡话,想起她说"你爹的伤不是练功走火"时那种笃定的语气——这个女人知道的东西,远比他以为的多。
"你怎么在这里?"陈不鸣反问了一句。
"同春堂是我家的。"江荻扬了扬手里的药包,"我娘留下的铺子。现在我在管。"
陈不鸣怔了一下。同春堂是她的?那个老掌柜呢?
"老掌柜——"
"那是我舅公。"江荻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,把药包放在桌上,"他平时在堂前坐坐,真正管事的是我。"
陈不鸣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"我爹烧了一夜,说了一夜胡话。"
"我知道你会来。"江荻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早就包好的纸包,推到陈不鸣面前,"给你爹煎了喝。"
纸包不大,用草纸包着,外面系着一根麻绳。陈不鸣低头看着那个纸包,没有伸手接。
"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"他抬起头看着江荻。
"你爹那个烧,不是普通的着凉。"江荻不接他的话茬,自顾自地说,"你那点退烧方子压不住。我这个方子是给他量身配的,你拿回去煎了,三碗水煎成一碗,趁热给他喝下去。"
陈不鸣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。
他可以接。但这包药是从一个他完全不认识、不知根底的女人手里接过来的。这包药里装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凭什么相信她?
但另一方面——她说的那句话,"你爹的伤不是练功走火",她拿着这话当话头来找他,说明她是真心想告诉他什么。如果她想害他爹,没必要先告诉他那个。
江荻看出了他的犹豫,也没催他,只是把纸包往前推了推:"你爹烧了一夜,再不退烧,就算不烧出毛病来,身子也扛不住。你自己决定。"
陈不鸣坐在长凳上,盯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。
小伙计已经擦完了柜台,蹲在门口晒太阳了。街上传来了卖菜的大婶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。同春堂里只有他们两个,安安静静的。
陈不鸣伸出手,拿起了那个纸包。
他把它揣进怀里,站起来:"多少钱?"
"不要钱。"江荻说,"你上次那碗阳春面,抵了。"
陈不鸣没再多说,转身出了同春堂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在甜水巷口站了一会儿,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大夫问问这药是不是对症。但转念一想——如果他爹的病根根本不是普通的伤病,普通大夫看了也看不出名堂来。而这个女人说"你爹的伤不是练功走火",她既然知道这一点,开的药对症的可能性就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夫大。
他攥紧了怀里的纸包,大步往家走。
回到柳枝巷,推门进屋,他爹还在睡着。陈不鸣摸了摸他爹的额头,还是烫,但比昨天要好一些了——也许是昨晚的湿帕子起了点作用。
他去灶房,把江荻给的药包拆开,倒在药罐子里。
五碗清水,泡了一刻钟,然后开大火烧开,转小火慢慢煎。
药香从陶罐的缝隙里溢出来,跟普通的中药味不太一样——比一般的退烧药更冲,带着一点辛辣的底味。陈不鸣凑近了闻了一下,认出了几味:桂枝、芍药、生姜——这些都是温经散寒的常用药,没什么不对劲。但还有一味味道很重、略带苦辛的药材,他闻不出来是什么。
他看着药罐里的汤水渐渐收浓,心里那个犹豫的绳结一直没解开。
三碗煎成一碗,关火。
陈不鸣端着那碗褐色的药汤,站在灶台前。褐色的汤药表面浮着细小的油花,药味很重,带着一丝辛辣。他低头闻了闻,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。
他想起江荻站在同春堂柜台后面的样子。她的眼神很安静,不是那种藏着秘密的安静,更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安静。
他咬了咬牙,端着碗进了里屋。
"爹。"他把陈守约扶起来,"喝药。"
陈守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了那碗药一眼,没有问是谁开的,也没有问是什么方子。他大概是烧得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,只是张嘴,就着陈不鸣的手,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。
碗底空了。陈不鸣用袖子擦掉他爹嘴边残留的药汁,又扶他躺下。
然后就是等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,什么也没发生。
陈不鸣坐在床边,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就摸一摸他爹的额头。温度好像在缓慢地往下降,但变化不大。他心里七上八下的——这药到底有没有用?还是根本就是普通的温开水?那个江荻到底靠不靠谱?
到了午后,陈守约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,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一小半。陈不鸣拿手背贴了贴他爹的额头——烧确实退了一些,虽然没有完全退干净,但至少不再烫得吓人了。
陈不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退烧了。
那个方子,是真的管用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午后的阳光透进来,在屋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。他终于有了困意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陈守约就这么一直睡着,从下午睡到天黑,从天黑又睡到第二天早上。
第二天清晨,陈不鸣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。他发现自己还在椅子上,脖子酸得不行,半边肩膀都麻了。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看了一眼床上——他爹醒了,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。
"爹。"陈不鸣赶紧凑过去,"感觉怎么样?"
陈守约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,虽然还有点苍白,但那双眼睛恢复了神采,不再是烧得浑浊的样子。他看着陈不鸣,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就一句话。
"江家的闺女,跟她娘长得一模一样。"
陈不鸣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他整个人愣住了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"爹——你说什么?"
"给你抓药的闺女,姓江是不是?"陈守约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,"她娘年轻的时候,我见过。她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眉眼、下巴、连站着的样子都一样。"
陈不鸣张着嘴,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"爹,你认识她娘?"
陈守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过头看着窗外,窗外的枣树上落了两只麻雀,正在叽叽喳喳地叫。
"同春堂是江家传下来的。"他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二十多年前,她娘还在的时候,我去抓过几次药……"
"那她——江荻——她爹呢?"
陈守约闭上了眼睛,没有再说话。
陈不鸣坐在床沿上,手撑着膝盖,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在炸开,却一个也问不出来。
他爹认识江荻的母亲。而且还是在她娘还活着的时候——那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他爹那时候还没瘫痪,还是临安城里有名的武师。
一个武师,去同春堂抓药——抓的什么药?他爹那时候就受伤了吗?还是说……他爹去同春堂找的,根本不是药?
陈不鸣的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江荻对陈不鸣说"你爹的伤不是练功走火"。她知道他爹是怎么伤的,至少知道那不是练功造成的。她是自己查出来的,还是——她听她娘说的?
如果她娘认识他爹,那她娘会不会跟她说过什么?关于他爹受伤的真相?
陈不鸣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枣树下面。晨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吹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紧。
他得再去找江荻一趟。
这一次,不是为了吃面。
这一次,他要问她——你知道多少,你到底是谁,你娘当年跟我爹之间,到底有什么往来。
而且他还要问她另一件事。
他爹胡话里提到的那个地名——北邙。
江荻知不知道北邙是什么地方?知不知道他爹说的"东西"是什么?
陈不鸣抬头看了看天,临安城上空的云被晨风吹成了薄薄的一层,日光从云缝里透下来,落在屋顶的青瓦上。
他扣上外衣,大步走出了院门。
他走了没几步,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青灰色的布衣,松松挽着的头发。
江荻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来一样。
她看着他走近,等他在她面前站定了,才开口说了一句:
"别从正门进同春堂了。天黑以后,后巷见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"
她把布袋塞进他手里,转身就走了,脚步很快,裙摆轻轻扫过路面。
陈不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——里面装着一包药,还有一卷泛黄的纸。
他把布袋揣进怀里,心跳得很快。
他知道,这卷纸里的东西,可能会把他爹这三年的沉默、江荻的突然出现、顾衍之让他偷听的那场谈话——所有的线,串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