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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第11章 聚贤楼的饭局 十月中旬,宜昌的天气彻底凉透了。 江风一天比一天硬,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。二马路上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得发焦,风一吹就掉下来,在地上打着旋儿。街上的行人换上了长袖外套,卖烤红薯的小贩在三轮车上支起了铁皮炉子,红薯的甜香味从街头飘到街尾。 钟胜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,坐在沙场办公室里,面前的烟灰缸满了又倒,倒了又满。 今天是刘大彪在聚贤楼请客的日子。 消息是下午两点多传过来的。那个后脑勺有疤的男人又来了,这次没进办公室,站在沙场门口跟钟胜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秦江湖放学回来的时候,看到钟胜华站在沙场外面的江堤上,面朝江水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 秦江湖没去打扰他。他把书包放进办公室,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拿出作业本开始写。十月的太阳下山早,不到六点天就暗了,江面上泛着灰蒙蒙的光。 张德彪从码头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饭盒:“胜华呢?” “在江边上站着。”秦江湖指了指。 张德彪看了一眼江堤上的背影,把饭盒放在桌子上:“让他站一会儿,别去叫他。” “张叔,今天晚上那个饭局,是不是很要紧?” 张德彪看了秦江湖一眼。这孩子九岁了,比夏天的时候高了半个头,脸上的肉也长了一点,不再是那种瘦得皮包骨的样子了。但他问话的方式还是不像个孩子——他问问题的时候总是看着你的眼睛,等一个认真的回答。 “要紧。”张德彪说,“但不是最要紧的那种。” “什么叫不是最要紧的?” “最要紧的,是饭桌上的人怎么决定,不是饭本身。”张德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“刘大彪请了八九个人,这些人里头,有的人已经站了队,有的人还在看风向。今天晚上这顿饭,就是让站了队的人表态,让没站队的人看看风向。” 秦江湖想了想:“那钟哥不去吗?” “他去干什么?他又不是被请的那一个。”张德彪说,“但他得知道饭桌上的人说了什么。” 秦江湖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钟胜华从江堤上走回来了。他的嘴唇被江风吹得有点发白,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他走进办公室,看到桌子上的饭盒:“老张买的?” “嗯,炒面加煎蛋。”张德彪说,“趁热吃。” 钟胜华打开饭盒,也没坐下,就站着扒了几口炒面。吃了几口又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了一根出来。 “老张。” “嗯?” “你说,刘大彪今天晚上,会提出什么条件?” 张德彪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:“他那个货运联盟的名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。表面上是统一定价、统一调度、联合对外。实际上就是他想当盟主,让铁路坝那几个小码头听他的号令。” “我听老周说,刘大彪已经跟韩老三谈好了。” “韩老三没问题。”张德彪说,“韩老三那个码头本来就不大,地理位置也不好,货船靠岸都费劲。他早就想找人搭伙了,刘大彪找他,正好瞌睡遇到枕头。” “方大年呢?” “方大年说他在观望。”张德彪说,“但观望的人,说明他两边都在谈。今天他跟刘大彪吃饭,明天他就能跟你吃饭。方大年这个人,谁赢了他帮谁。” 钟胜华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。 秦江湖在旁边听着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:“钟哥,那咱们怎么办?” 钟胜华看了他一眼,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宜昌码头的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笔圈着西坝码头的位置,旁边画了几个箭头,指向铁路坝那边的几个小码头。刘大彪的码头对岸也有一个圈,但那个圈画得比别的小。 “小江,你觉得一块肉放在桌上,旁边围了一圈饿狗,最后谁能吃到?” 秦江湖想了想:“谁最凶的吃到?” “不对。”钟胜华说,“是最能等的那个吃到。” 他说完这句话,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重新拿起饭盒,把剩下的炒面吃完了。 那天晚上,那个后脑勺有疤的男人——秦江湖后来知道他叫老魏,在宜昌码头一带混了二十多年,专门帮人打听消息——在晚上十点多又来了。 老魏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,骑一辆二八圈的自行车,链条盖板松了,骑起来哗啦啦响。他把自行车支在沙场门口,进了办公室,也不坐,就站在桌子前面,把今天晚上聚贤楼上的情况说了一遍。 “刘大彪包了聚贤楼三楼最大的那个包间,能坐十五个人的大圆桌,坐了十个人。我找聚贤楼的服务员打听了一下——菜点的是鲍鱼、海参、甲鱼汤,酒是五粮液,一桌下来少说两千块。” 钟胜华没说话,等着他说重点。 “饭桌上,刘大彪说了几件事。”老魏压低声音,“第一,他那个货运联盟,名字叫‘宜昌西岸货运联合体’,总部设在葛洲坝那边他自己的码头上。第二,联盟的规则是统一定价,统一调度,谁破坏规则就踢出去。第三——每个加入的码头,要交三万块的保证金。” “三万?”张德彪皱了一下眉头,“他这是想钱想疯了?” “不是想钱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是要诚意。交了保证金的人,就是想退也退不了了。” 老魏点了点头:“钟哥说得对。韩老三当场就签字了,方大年没签,说要再考虑考虑。另外还有两个小老板当场签了字,剩下几个都说回去考虑。” “韩老三签了,那其他人就不好不签。”钟胜华说,“这就是刘大彪的策略——先搞定一个最有影响力的,其他人就会跟风。” “除了方大年。”老魏说,“方大年那个人,精得很。他当时在饭桌上什么都没说,光喝酒吃菜了。散席的时候,他拉着刘大彪说了几句悄悄话,说什么我没打听到。” 钟胜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没看里面有多少钱,直接递给了老魏:“辛苦了,魏哥。” 老魏接过来,捏了捏厚度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:“钟哥客气了。有什么消息我再通知你。”他说完,转身出了办公室,推着那辆哗啦啦响的自行车走了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 张德彪先开口了:“方大年这个人,到底靠不靠得住?” “靠不住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他也不靠向刘大彪。他这种人,只会站在自己这边。” “那我明天去找他谈谈?” “不急。”钟胜华说,“先让他自己想想。他现在两边都不靠,就是在等条件。看谁给的条件好,他就往哪边倒。” 秦江湖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了一嘴:“钟哥,那咱们也给他条件不就行了?” 钟胜华转头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:“什么条件?” “就是……”秦江湖想了想,“他加了刘大彪的联盟,要交三万保证金。咱们不让他交保证金,还给他别的优惠,他是不是就会跟咱们了?” 钟胜华摇了摇头:“方大年这种人,你给他好处,他拿了,回头还是该倒就倒。他不是不想加入刘大彪那边,他是怕刘大彪搞不长久。他是在等——看看刘大彪的这个联盟能不能真的撑起来。” 秦江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 晚上十一点多,钟胜华骑着摩托车带秦江湖回筒子楼。夜里的宜昌很安静,二马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,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一片。摩托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。 秦江湖坐在后座上,抱着钟胜华的腰。夜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,他把脸贴在钟胜华的后背上,能感觉到夹克下面肌肉的轮廓。 “钟哥。” “嗯?” “你说刘大彪搞这个联盟,会不会成功?” 钟胜华没有马上回答。摩托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,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摩托车的前灯照出一小片光亮。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,车身颠簸了一下。 “他会成功一部分。”钟胜华终于说,“但不是全部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他只请了铁路坝那边的码头。九码头、十码头那边的人他没请。说明他现在还吃不下整条江岸线,只能先吃一小段。” 秦江湖想了一会儿:“那等他吃完了这一段,会不会就来吃咱们的?” “会。” “那咱们跑不跑?” “不跑。”钟胜华说,“跑了,就连这一段都没有了。” 摩托车在筒子楼下面停下来。钟胜华熄了火,把车锁好,带着秦江湖上楼。楼梯间里很黑,他们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三楼拐角那盏灯泡还是亮着的,但比之前更暗了,像快断气了一样。 进了屋,钟胜华照例开了灯,检查了一下门窗。秦江湖去走廊尽头洗了把脸,回来的时候看到钟胜华坐在桌子前面,面前摊着一本账本,正在用钢笔写着什么。 秦江湖没打扰他,自己爬到床上躺下来。 窗户没关严,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秦江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晚上的事情。老魏说的话、方大年的态度、韩老三签了字——这些人的名字和事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团乱麻。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 “钟哥,那个韩老三——他是不是跟刘大彪是一伙的?” 钟胜华放下笔,转过身看着他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 “因为老魏说韩老三当场就签字了。他连想都没想就签了。那说明他早就跟刘大彪谈好了,今天晚上就是个过场。” 钟胜华看了他几秒钟,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神色。他没说话,拿起桌子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日光灯下升起来,在他头顶绕了一圈才散开。 “小江。” “嗯?” “你刚才说的,是谁教你的?” “没人教。”秦江湖说,“我就是觉得应该是这样。” 钟胜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语气里有一点像笑又不像是笑的意思:“你才上二年级,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 秦江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从你身上学的。” 钟胜华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。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睡觉吧。明天还要上学。”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严了。风声一下子小了很多,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日光灯整流器的嗡嗡声。 秦江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听着钟胜华在桌子旁边翻账本的声音,听着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 他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他站在江边,江水是红色的,像染了颜料一样。对岸有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,他听不清是谁,但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。他想往对岸走,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,一步都迈不出去。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汽笛。 悠长的、沉闷的汽笛声,从江面上传过来,在夜雾里回荡了很久很久。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。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江面上的雾气很重,白茫茫的一片,看不到对岸。钟胜华不在屋里,他的行军床已经收起来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上。 秦江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 他听到走廊里有说话的声音,是钟胜华和隔壁的龚婆婆。龚婆婆在说:“小钟,我看那个孩子瘦得很,你多给他煮两个鸡蛋。”钟胜华在笑:“知道了,婆婆。” 秦江湖穿上衣服,走出房间。走廊里,龚婆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和一碟咸菜,看到秦江湖就笑了:“小江起来啦?快来吃早饭,婆婆专门给你熬的粥,里面放了皮蛋和瘦肉,香得很。” 秦江湖接过碗,说了声谢谢婆婆。 “谢什么谢,你以后好好读书就行。”龚婆婆拍了拍他的脑袋,转身回了自己屋。 秦江湖端着粥站在走廊里,用勺子舀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稠,皮蛋和瘦肉的味道渗进米粒里,又香又滑。他站在走廊上,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,胃里暖和起来,整个人都舒服了。 钟胜华从楼下走上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。看到秦江湖在喝粥,他把包子放在桌子上:“龚婆婆又给你送吃的了?” “嗯。” “这老太太,人好。”钟胜华说,“以后你有出息了,别忘了她。” 秦江湖点了点头。 吃完早饭,钟胜华送他去上学。摩托车在二马路上穿行,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了,卖早点的小贩在路边支起了摊子,油条在油锅里翻滚,豆浆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。早上的宜昌有一种跟晚上完全不同的生活气息——匆忙的、鲜活的、充满了各种味道的。 到了学校门口,钟胜华照例说了句:“放学我来接你。” 秦江湖跳下摩托车,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 钟胜华还在摩托车上,一条腿撑在地上,正在点烟。看到秦江湖回头,他吐了一口烟:“怎么了?” “没事。”秦江湖说,“钟哥,你今天别太累。” 钟胜华愣了一下,然后摆了摆手:“少操心大人的事,进去上课。” 秦江湖转身跑进了校门。 上午的课上得平平无奇。数学课学了乘法口诀,语文课学了新的课文。秦江湖坐在最后一排,跟着全班同学一起朗读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跟上节奏。唐老师在黑板上写了“长江”两个字,问全班同学:“谁知道长江是从哪儿来的?” 有学生喊:“从天上来的!” 全班大笑。 唐老师也笑了:“不对。长江是从青藏高原流下来的,流过了青海、西藏、四川、云南,然后到我们宜昌,再往下流到上海,最后流到大海。” 秦江湖看着黑板上的“长江”两个字,心想,原来他也住在长江边上,原来这条江流过了那么远的地方。 下课的时候,马东从前面走过来,站在秦江湖的桌子旁边,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。 秦江湖抬头看他:“有事?” 马东的脸红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放在秦江湖的桌子上:“上次……对不起。” 秦江湖看了看那颗糖,又看了看马东。马东的眼神闪躲着,不敢看他。 秦江湖没拿那颗糖。他把糖推了回去:“不用。” 马东愣了一愣,嘴巴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说什么,拿着糖走了。 坐在旁边的女生王小燕歪过头来,小声说:“马东居然跟你道歉了?他不是你最讨厌的人吗?” “他不算讨厌。”秦江湖说,“他就是嘴贱。” 王小燕咯咯笑了。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。体育老师姓罗,三十多岁,是个退伍军人,对学生们很严。他让学生们绕着操场跑五圈,跑不完的不准下课。秦江湖排在队伍中间,跑得不算快,但耐力好,五圈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。 罗老师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小子体力不错,以前练过?” “没有。”秦江湖说。 “那你是天生跑的料。”罗老师说,“下个月学校运动会,你报名参加长跑。” 秦江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。他从来没参加过什么运动会,也不知道长跑是什么东西。 放学的时候,来接他的人不是钟胜华,是张德彪。 “你钟哥今天下午去见人了,让我来接你。”张德彪靠在摩托车边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看起来利落又精神。旁边有几个接孩子的家长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点警惕——这人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。 张德彪不在意这些目光。等秦江湖上了车,他一拧油门,摩托车窜了出去。 “张叔,钟哥去见谁了?” “去见一个老朋友。”张德彪说,“谈点事情。” “又是跟码头有关的事?” “你这孩子,怎么什么事都要问。”张德彪笑了一声,“行,告诉你——他去见曹国忠了。” 秦江湖记得这个名字。就是那个在台球厅跟钟胜华见面的男人,穿着中山装,后脑勺上没疤但眼神很冷的那个人。听钟胜华说,曹国忠以前是宜昌码头上的大人物,后来坐了牢,现在出来了。 “曹国忠出来以后,不是一直在找九码头的麻烦吗?” 张德彪在头盔里笑了一声:“你这小屁孩,消息还挺灵通。” “老魏说的。”秦江湖说,“上次他来沙场的时候跟我钟哥说的。” “老魏那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嘴不严。”张德彪说,“你听听就行了,别到处说。” “我不说。” 摩托车开到西坝码头,秦江湖跳下车,跑进办公室。钟胜华还没回来,办公室里空荡荡的。他把书包放在桌子上,拿出作业本开始写。 写了一会儿,他听到外面有摩托车的声音。他跑出去一看,是钟胜华回来了。 钟胜华下了车,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秦江湖没见过的表情——像是知道了什么事情,但又不能确定那件事到底是好是坏的样子。 “钟哥,曹国忠怎么说?” 钟胜华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我去见曹国忠了?” “张叔说的。” 钟胜华走进办公室,把外套脱了,挂在椅背上。他坐在桌子前面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 “曹国忠跟我说了一件事。九码头那个赵永强——就是当年从曹国忠手里抢走九号码头的那个人——最近在找买家。” “他想卖掉九号码头?”秦江湖问。 “不是想卖掉。”钟胜华说,“是必须卖掉。曹国忠出来以后,赵永强坐不住了。他怕曹国忠找他算账,想把码头出手,拿了钱跑路。” 秦江湖想了想:“那谁会买?” “目前至少有三个人在谈。”钟胜华说,“一个是重庆来的一个商人,一个是刘大彪——还有一个,是曹国忠。” “曹国忠想买回他自己的码头?” “对。”钟胜华说,“但他没钱。他坐了好几年牢,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。他想让我帮他。” 秦江湖愣住了:“咱们帮他?可是咱们也没那么多钱啊。” “不用咱们出钱。”钟胜华说,“曹国忠的意思是——让我出面帮他牵线,跟那个重庆商人谈合作。他来经营码头,重庆商人出钱,赚了钱大家分。” “那对咱们有什么好处?” 钟胜华看了秦江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你的脑子转得倒快。” “曹国忠答应我,如果他拿回了九号码头,以后西坝码头和九号码头就是盟友。刘大彪要是再想动我,他那边也有人能帮上忙。” 秦江湖点了点头。他听懂了——曹国忠需要钱和人脉,钟胜华需要更强的后盾。两个人各取所需。 “那钟哥,你答应他了?” 钟胜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 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说我要考虑几天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——”钟胜华吐了一口烟,“曹国忠这个人在码头上混了几十年,他现在看起来落魄,但他不是个简单的人。跟他合作,能解决眼前的问题,但以后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,我还没想清楚。” 秦江湖看着钟胜华被烟雾笼罩的脸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以前觉得钟胜华什么都能搞定,什么问题都有答案。但这一刻他发现,钟胜华也有犹豫的时候,也有不知道该怎么选的时候。 钟胜华也是个普通人。 这个发现没有让秦江湖失望,反而让他觉得更踏实了。因为一个知道自己会犹豫的人,比一个永远觉得自己对的人,更靠得住。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。码头上最后一班工人在收拾工具,铁锹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当作响。陈国栋的喊声从码头那边传过来:“把缆绳收好!明天早上六点半!” 钟胜华把烟按灭,站起来:“走,带你吃饭去。” “吃什么?” “你想吃什么?” 秦江湖想了想:“炒面。” “又吃炒面?” “贺老板的炒面好吃。” 钟胜华笑了:“行,那就炒面。”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锁好门,往江堤那边走去。秋天的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远处的磨基山在天边画出一道深色的剪影。江面上有一条货船正在往下游开,船上的灯亮着,像一颗移动的星星。 秦江湖走在钟胜华旁边,踩着水泥路上的碎石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 他忽然觉得,就算刘大彪搞了什么联盟,就算曹国忠要跟钟胜华合作,就算码头上每天都有新的麻烦——但只要钟胜华还在他旁边,带他去吃炒面,这些事情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。 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