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第10章 江边的人
十月初,宜昌的天气终于转凉了。
长江的水位开始下降,江边的礁石露出来一大片,黑色的、湿漉漉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江水退下去以后,码头上的人开始忙着修整栈桥和泊位——夏天的洪水冲坏了不少地方,得赶在冬天枯水期来临之前修好。
钟胜华这段时间比以前更忙了。
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先送秦江湖去学校,然后去沙场看出货,再去码头看修栈桥的进度,下午去铁路坝见客户,晚上回来还要算账。有时候忙到半夜十一二点,回来的时候秦江湖已经睡了。
秦江湖注意到,钟胜华的白衬衫换得比以前勤了。
以前一件衬衫能穿两三天,现在一天换一件,领子上总有汗渍和灰印。他抽烟也比以前多了,以前一天抽半包,现在一天一包不够。有时候半夜秦江湖醒来上厕所,看到钟胜华披着外套坐在桌子前面,面前铺着一堆单据和账本,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了尖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钟胜华在扛事。
学校里,秦江湖的学习慢慢跟上来了。他的拼音已经基本过关,能拼出大部分生字。数学的百以内加减法也做得挺顺,唐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他两次。第一次被表扬的时候,秦江湖低着头,耳朵根都红了。
他从来没被人表扬过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不难受,但是浑身不得劲儿。像有人在背上挠痒痒,挠到了地方,但你又不好意思说舒服。
班上有个叫马东的男生,坐在秦江湖前面两排。马东家里是开杂货铺的,在二马路后面那条街上,算是班上条件比较好的孩子。他穿着一双新买的白色回力鞋,书包是双肩的,上面印着变形金刚的图案,很神气。
马东喜欢招惹秦江湖。
不是那种很恶意的欺负,就是嘴上不饶人——“听说你是码头上的野种?”“你那个钟哥是不是混黑社会的?”“你衣服是不是捡来的?上面印的米老鼠都掉色了。”
秦江湖不理他。
他记得钟胜华的规矩——不准欺负比自己弱的人。马东比他矮半个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真要动手,秦江湖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地上。但他没动手。不是因为他怕,是因为钟胜华说过的话他记在心里了。
但马东不懂适可而止。
那天下午放学,秦江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马东带着两个跟班从后面追上来,拦住了他的路。
“秦江湖,你那个钟哥怎么今天没来接你?”马东歪着头,一脸欠揍的表情,“是不是不要你了?”
“让开。”秦江湖说。
“就不让。”马东往前顶了一步,胸口撞在秦江湖的肩膀上,“你一个野种有什么好神气的?你连爸妈都没有,还装什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秦江湖动了。
他没打马东的脸。他一把抓住马东的衣领,往旁边一扯,马东脚下不稳,摔在了路边的花坛里。花坛里种着矮冬青,马东摔进去,被冬青的枝条扎了几下,疼得哇哇叫。
那两个跟班吓了一跳,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秦江湖拍了拍手,看了马东一眼:“下次嘴巴放干净点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走出几步,他看到校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是张德彪。张德彪靠在摩托车上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。
“张叔?”
“你钟哥今天有事,让我来接你。”张德彪跨上摩托车,“刚才那个是你同学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他了?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张德彪发动了摩托车:“打得好。”
秦江湖愣了一下:“你不说我?”
“我为什么要说你?”张德彪说,“你被人堵着骂,不还手,那才是窝囊。但你刚才那一下——只推他没打他脸,说明你知道轻重。不错。”
秦江湖爬上摩托车后座,抱住张德彪的腰。摩托车发动起来,往江边的方向开。
“张叔,钟哥今天有什么事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又是去见人。”秦江湖嘟囔了一句,“他天天见人,也没见他见出什么结果来。”
张德彪笑了一声:“你个小屁孩懂什么。码头上的事,十件有八件是见面谈出来的。你钟哥不是在见人,是在干活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能忙完?”
“忙不完的。”张德彪说,“干这行的人,忙到死都忙不完。”
摩托车开到西坝码头,秦江湖跳下来,往码头里面跑。他跑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是钟胜华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那个人背对着门坐着,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,剃着平头,后脑勺上有一道疤,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脖子后面,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。他的声音很粗,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带着痰音:“胜华,你让我查的事情,我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钟胜华的声音。
“刘大彪下周请客,定在陶珠路的聚贤楼。三楼,包了整层。参加的人有韩老三、方大年、伍春来——就是铁路坝那个做木材生意的——还有几个水泥厂和沙石厂的老板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八九个。不算多,都是能说了算的人。”
“那天晚上,你帮我盯着点。”钟胜华说,“看看他们到底要谈什么。”
“行。”那个男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到了门口的秦江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从秦江湖身边走了过去。
等他走远了,秦江湖才进办公室:“钟哥,那个人是谁?”
钟胜华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:“一个朋友。专门帮我打听消息的。”
“他后脑勺上那道疤——”
“以前在码头上被人砍的。捡回一条命。”钟胜华把一叠单据塞进抽屉里,“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秦江湖犹豫了一下,没跟他说跟马东打架的事。
但钟胜华还是看出来了:“你衣服上沾了泥巴,袖口也皱了。跟人打架了?”
“是他先惹我的。”
“打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钟胜华关上抽屉,“走吧,带你去吃炒面。”
码头边上有一家露天炒面摊,老板是四川人,姓贺,做的炒面又辣又香,面条用的是碱水面,炒出来筋道弹牙,配着绿豆芽、肉丝和剁椒。摊子就支在江堤上,摆了五六张塑料桌子,江风吹过来的时候,辣椒的香味能飘出去老远。
钟胜华要了两份炒面,一份加辣一份微辣。秦江湖端着自己的微辣炒面,用筷子拌了拌,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。
“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刘大彪那个人,真的那么厉害吗?”
钟胜华放下筷子,看着江面。夕阳正在西沉,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色。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江心,船上的烟囱冒着黑烟,汽笛声拉得很长,呜呜地响。
“他不是厉害。”钟胜华说,“他是稳。他走一步,要把后面五步都想好了才走。我们这种人,走一步看一步,想到了就干。他不一样,他要等所有条件都满足了才出手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也学他。”钟胜华拿起筷子,“走一步的时候,也把后面几步想一想。”
秦江湖低头吃面,心里记着钟胜华说的话。
秋天的江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江水的气味。江对面,磨基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了,深绿里夹着金黄和暗红,远远看去,像一幅泼了颜料的水彩画。
“钟哥,你说江那边有什么?”
钟胜华抬头看了一眼对岸:“山。”
“山那边呢?”
“城。”
“城那边呢?”
“还是江。”钟胜华说,“宜昌就是这样,城绕着江,江绕着城。你走不出这个圈的。”
“那我不想走出去。”秦江湖说,“我就想待在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秦江湖想了想,“因为你在。”
钟胜华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剩下的炒面吃完,把一次性筷子放在碗上,擦了擦嘴。江风吹着他额前的头发,他的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小江。”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码头上的日子,不好过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还小,很多东西不懂。等你长大了,你要是不想干这行,我送你去武汉读大学,你想学什么学什么。你要是想干——我也支持你。”
秦江湖看着他: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钟胜华沉默了很久。
江风呼呼地吹着,江面上的金色慢慢暗下去,变成了灰色。岸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“我啊。”钟胜华终于说,“我就想把这三个码头守住,把沙场的生意做大。等你长大了,把账目交给你管。然后——找个女人,成了家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他说完,自己都笑了:“听起来挺没出息的。”
秦江湖摇了摇头:“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好。”
“真的挺好的。”秦江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,喝了一口水,“有码头,有沙场,以后还有嫂子——够好了。”
钟胜华笑了一声,伸手在秦江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用的力比平时轻:“你个小屁孩,还知道嫂子。”
秦江湖咧嘴笑了。
两个人坐在江边的塑料凳子上,看完了整个日落。天上的云从金色变成橙色,再变成灰色。对岸的磨基山慢慢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。码头上最后一班工人在清理工具,陈国栋的喊声从远处传过来——“把铁锹收好!明天早上六点半到!”
秦江湖靠在塑料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今晚的星星不多,但有一颗特别亮,在江面上方一闪一闪的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不知道刘大彪会在聚贤楼的饭桌上搞出什么名堂。不知道疤脸还会不会再来。不知道曹国忠会不会真的对九码头动手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今晚的炒面很好吃。江边的风很舒服。钟胜华坐在他旁边,正在拧开一瓶汽水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