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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第10章 阳春面那件事过去两天,陈不鸣把那个叫"江荻"的女人的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。他不知道她叫什么——那天她没说,他也没来得及问——但他给她起了个代号:"吃面的。" 他给沈有田做了午膳,收拾完厨房,正准备歇口气,一个大理寺的差役小跑着进了院子。 "陈不鸣!" 陈不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 "顾大人让你去一趟。"差役喘了口气,脸上挂着跑出来的汗,"不是在大理寺里面,在城外。让你现在就动身。" "城外?"陈不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"顾大人没说什么事?" "没说,就让你赶紧去。出涌金门,沿官道往西南走三里路,有一处叫'半山茶寮'的茶楼,顾大人在那里等你。"差役说完这话就走了,好像多待一刻就会耽误什么事。 陈不鸣摘了围裙,换了件干净衣裳,揣上那把短匕——不是出于什么具体的防备心,就是觉得带上踏实——然后出了大理寺,一路往涌金门走。 临安城他待了一年多,但出城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涌金门外是一条宽敞的官道,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落,远远能看见连绵的小山丘。他沿着官道走了两里多路,果然看见路边立着一座二层的茶楼,青瓦白墙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——"半山茶寮"。 茶楼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车夫坐在辕上打盹。陈不鸣走近的时候,一个灰衣随从迎上来,打量了他一眼:"陈不鸣?" "是。" "顾大人在楼上等您。跟我来。" 灰衣随从把他领到二楼,推开最里面一间雅间的门。但顾衍之不在里面。 "您先坐,"灰衣随从指了指屋子,"顾大人一会就过来。隔壁有人谈话,您听着就是了。" 说完他退了出去,从外面带上了门。 陈不鸣愣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。 这屋子不大,中间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放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,茶还热着。屋子的东墙上有一道暗格——不是完整的隔断,更像是用木板拼的一层薄墙,上面有细小的缝隙。隔壁说话的声音,透过这些缝隙传过来,清清楚楚。 陈不鸣明白了。 顾衍之不是让他来喝茶的,是让他来听的。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,侧着耳朵,仔细听隔壁的动静。 隔壁应该有两个人。一个声音低沉,语速不快,像是个中年人,说话的时候偶尔停顿,像是斟酌词句;另一个声音更老一些,带着一点临安城西那片的口音,语气里有种久经世事的从容。 年轻一点的声音开口了:"陈大人,三年前那件事,大理寺那边是怎么定性的?" 陈大人? 陈不鸣心里一跳。姓陈的——大理寺姓陈的官员不多,他听说过一个叫陈敬之的,在大理寺做少卿。难道隔壁是陈敬之? 老一点的声音回道:"当时的卷宗写的是'监守自盗,畏罪自戕'。平南侯府的库房管事赵四福,涉嫌私卖库粮,东窗事发后上吊自尽。这个案子三年就结了,没有翻案。" "赵四福。"年轻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,"他在平南侯府当了十五年的库房管事,十五年的账目从来没出过差错。偏偏在平南侯出事前两个月,账目开始乱了——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吗?" "有什么意思?"陈敬之的声音听起来很谨慎,像是在试探对方知道多少。 "赵四福是不识字的人。"年轻声音说,"一个不识字的人,做了十五年分毫不差的账。你觉得这可能吗?"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 陈敬之说:"你的意思是,有人在后面替他做账?" "不是替。"年轻声音说,"是指着他做。" 陈不鸣的呼吸轻了下来。他把耳朵贴得更近了,一点声音都不放过。 "平南侯府的账目,每年年底都要送交大理寺核验。十五年来,赵四福的账从没出过问题,因为替他做账的那个人是个高手——账做得天衣无缝,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,那些账目里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每一笔采买、每一笔支出,表面上都在合理范围之内,但如果把它们单独拎出来看,就会发现一个规律。" "什么规律?" "每年采买的粮食物资,总有一部分会流向一个固定的去向。数量不大,一两成左右,分散在各个月份的账目里,单独看都不起眼。但十五年的账目累积下来,是一个很大的数字。" "流到哪去了?" "陇西社。" 这两个字一出,陈不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 陇西社。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对方说出来的时候的语气——像是说出一个所有人都不该提起的禁忌。 "陇西社……"陈敬之的声音沉了下去,"你确定?" "我确定。"年轻声音说,"平南侯府倒台前三个月,赵四福跟陇西社的人见过面。见面之后不到十天,采买司突然进了一大批糯米——比平时多了五倍。账上写的是'腌腊备料'。但那个月份不是腌腊的季节。那批糯米是用来做干粮的。" "做什么干粮?" "给人吃的。给一群不在任何名册上的人吃的东西。" 陈不鸣的手心开始出汗了。 糯米。又是糯米。 他想起库房夹层里那本旧账本上的记录——三年前平南侯府案发前后,采买司进的那批糯米。他当时就觉得不对,但想不通多出来的糯米去了哪里。 现在他知道了。 用来做干粮——给一批"不在任何名册上的人"吃。 "平南侯犯了什么事?"陈敬之问。 年轻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不鸣浑身发冷的话:"平南侯什么也没犯。他知道的东西太多,但他不是自己要藏的——是有人把东西塞给他藏。等他发现的时候,已经甩不掉了。陇西社让他管的那些账目,他根本不知情,但他签字了。在大理寺的卷宗里,他的签字就是铁证。" "那赵四福呢?" "赵四福是被灭口的。他一个不识字的人,哪来的能力做假账做了十五年?真正的账房先生躲在暗处,赵四福不过是推在前面替死的一块挡箭牌。平南侯府要倒了,那个账房先生就先走了一步——把赵四福杀了,做成畏罪自尽的假象,然后带着真正的账本消失了。" "那账本现在在哪?" 年轻声音笑了笑:"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如果能找到那本账本,平南侯府三年前的案子,就有翻案的可能。但找到账本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做——找到那个账房先生。他消失之前,在大理寺采买司待过一段时间,以'临时帮工'的名义。但没有人记得他长什么样,因为他做事太小心了,小心的不像是账房先生,更像是——" "像是什么?" "像是做刀的人。账是他的刀。他砍的不是人头,是人命。" 隔壁的谈话声停了。 陈不鸣靠在墙上,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 账房先生。采买司。临时帮工。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——万秉忠。 万秉忠识字。万秉忠的账做得整整齐齐。万秉忠在采买司待了十几年。万秉忠身上有需要长期吃药的旧伤——那是不是替人顶罪挨的打?或者是因为知道太多,被人下过黑手? 而且——万秉忠在三年前平南侯出事前后的那段时间,正好是在采买司当差。他当时还不是主事,只是一个普通采买,但账目的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。 如果那个"账房先生"就是万秉忠呢? 门忽然被敲响了。 陈不鸣从墙边弹开,迅速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假装在喝茶。 门被推开,顾衍之走了进来。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,不像平日在衙门里那么正式,倒像是个出来喝茶的读书人。他看了看陈不鸣的脸色,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 "听到了?"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 "听到了。"陈不鸣放下茶杯,喉咙有些发干,"那个跟陈少卿说话的人是谁?" "你不认识。"顾衍之抿了一口茶,像是品味茶香,又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,"他是我的人。三年前那件案子,大理寺盖棺定论说是'监守自盗',但有一部分人一直觉得不对。那个陈少卿就是其中之一。我今天让他来,就是要让他在陈敬之面前敲开一道口子——有陈敬之在大理寺内部帮忙,陇西社那根线才能摸下去。" "为什么要我在隔壁听?" "你应该知道三年前那件案子的内情。"顾衍之看着陈不鸣,目光很平静,但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,"你在采买司干活,每天进出的账目你都经手。万秉忠是你的顶头上司,他做什么你都看在眼里。你现在知道了陇西社这个名字,知道了平南侯府那批糯米的去向——你想假装不知道,已经来不及了。" 陈不鸣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本来也没想假装不知道。"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是笑。 "行了,回去吧。"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"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包括你爹。" 陈不鸣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:"顾大人,陇西社到底是做什么的?" 顾衍之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窗外是连绵的青色山峦,山风吹动他的衣角。 "一个能让平南侯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东西。"他说,"你自己小心。" 陈不鸣下了楼,走出茶寮,官道上的风吹得他脸颊发冷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偏西了,山影在日光下拖得老长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寮二楼的那扇窗户,顾衍之还站在那里,不知道在看远处的山,还是在看他。 他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往临安城走去。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几个名字——陇西社、万秉忠、赵四福、平南侯府的账房先生。 这些名字像一把稻谷,被他攥在手里,还差一扇磨,才能磨成粉。 但那扇磨在哪?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短匕,冰凉的刀柄贴着他的胸口,像一句无声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