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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第十章 满月将至 沈暮辞猛地收回手,后退了数步。 手掌上残留着一种说不出的触感——不是木头的粗糙,不是石头的冰冷,而是一种温热的感觉,带着脉搏般的轻微跳动。那扇门像是活的。它有温度,有心跳。 而那声“你终于来了”像是一根刺,扎进了他的耳膜,在脑海中反复回荡。 他站在原地,望着那座庙。午后的阳光照在暗红色的庙墙上,投下长长的阴影。飞檐翘角的檐角阴影在墙面上画出尖銳的锯齿形状,如同一排排獠牙。那些铜铃仍然纹丝不动地挂在檐角,但沈暮辞总觉得它们在某一瞬间一齐转过头来,用铃口对着他——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 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开。 但他没有走远。他绕到了庙的侧面,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向后走去。他要去找殷溯雪的住处——那栋青瓦房,那座庙后面的竹林。 穿过几排陈旧的房屋后,一片茂密的竹林出现在他面前。竹子很高,至少有十几米,竹杆粗壮,颜色不是正常的翠绿,而是一种偏黑的深蓝绿色,像是被某种东西浸染过。竹林之间的小路铺着碎石,路面潮湿,长满了青苔。 沈暮辞走进竹林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气——既像是花香,又像是腐败的植物散发出的甜腻气味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那些光影在不断晃动,但沈暮辞注意到,头顶的竹叶并没有被风吹动。 那些光影是自己动的。 他加快了脚步。 竹林尽头,一栋青色瓦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。那房子不大,格局方正,周围种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卉,花朵是深紫色的,饱满而厚重,垂着头,像是已经开到了极致,随时会凋谢。 他走到门前,抬手敲了敲。 没有回应。 他推了推门——门是虚掩着的。 沈暮辞犹豫了一瞬,还是推开了门。 屋内的光线很暗,所有的窗户都拉上了厚重的深色布帘。堂屋正中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供着一幅画像——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,面容清秀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 和父亲留下的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一样。就是殷溯雪。 供桌上放着香炉,炉中插着三根未燃尽的香。香灰积得很厚,说明有人经常在这里祭拜。沈暮辞走到供桌前,仔细端详那幅画像。画像的下方有一行小字,写着“殷氏溯雪长生之位”。 长生之位——不是灵位。祭拜一个人用“长生”,意味着这个人还在世。殷溯雪还活着,但有人已经在祭拜她了。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是她自己设的,还是别人为她设的? 沈暮辞在屋中环顾了一圈。屋内的陈设极其简洁,几乎可以用简陋来形容。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墙上没有装饰,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电器。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墙角的衣柜上放着一面铜镜。 铜镜的镜面打磨得很亮,与周围陈旧的环境形成了一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。他走过去,看向那面镜子。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但那张脸……不太对。 他的面色如常,五官正常,但眉宇之间多了一些他不熟悉的东西——他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倒影,而是他身后房间的景象。但那景象也与现实不符——镜中的房间里站着一个人。 一个女人。 她站在供桌旁边,背对着他,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,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。 沈暮辞猛地回头。 身后空无一人。 他再次转向铜镜。镜中的那个女人还在。她站在同样的位置,姿势没有变化,但她的头正在慢慢地转过来。 沈暮辞的动作比思考更快——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块布,盖住了那面铜镜。布落下之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的笑声。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,而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,像是有人捂住了嘴,忍不住发出了声音。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 “殷溯雪?”他试着开口。 没有回应。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供桌的侧面——那里有一个暗格,暗格的门没有关严,露出一角纸张。他走过去,拉开暗格的门。 里面放着几封信。 信上的收件人写的是“沈伯安亲启”。 父亲的名字。这些信是写给父亲的。 沈暮辞颤抖着手拆开其中一封。信纸同样是泛黄色,字迹娟秀工整——是女人的字。 “伯安吾侄:见字如面。你离镇已有三日,想必已陷入迷惘。我知你心中存有无数疑问,关于这座镇子,关于这座庙,关于我。很多事情,我不能明说。但我可以告诉你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我在那地下城中,见到了一些不应存在之物。它们是活的,却比死亡更安静。它们看着我的方式,像是看着一个闯入时间的异类。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进入那里,记住——别回头看。无论你听到什么,无论你听到谁在喊你,别回头。” 沈暮辞读完这封信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打开第二封信。 “伯安吾侄:今日我独坐竹林,看花开又花落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了。地下城的那些东西,它们不属于地面。地面上的这些人,也早已不再属于人间。我站在二者之间,不上不下。你问过我,我为什么不离开玲珑镇?我不是不想离开。我是不能离开——我的身体有一半已经被那座城同化了。我走上那条石阶时,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。现在我坐在竹林里,阳光穿过竹叶照在我手上,我什么也感觉不到。” 沈暮辞翻到第三封信。 这封信很短。只有两行字。 “伯安吾侄:满月之夜即将到来。我知道你在做准备。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那座庙的门,从不锁。它只是选择让谁推开。” 沈暮辞握着信件,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 从不锁。只是选择让谁推开。 他刚才在庙门前拼尽全力去推,门纹丝不动。但在那之后,当他再次触碰门时,门传来了一阵震动——像是在回应他。不是因为他的力气,而是因为他的“身份”。 殷家的血脉。那个在庙中出生、在地下城与地面之间游走的殷溯雪的血脉。 他正准备将信纸放回暗格时,手指触到底部一张折着的纸条。他抽出来展开——上面写着一个日期,一个时辰,和一个名字。 “次日。子时三刻。殷溯雪。” 是今天的日期。明天满月,所以“次日”就是今天——满月前最后一个夜晚。 殷溯雪在等待他。 沈暮辞将信纸和纸条全部收好,起身准备离开。但在经过那面铜镜时,他停顿了一瞬。铜镜上的布已经滑落了一半——他不记得自己盖得这么松。镜子中倒映着他身后的房间,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 但当他转身看向正前方时,他看到了一个真实的、站在门口的人影。 那是一个女人。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,身量纤瘦,面容清秀。她的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看着沈暮辞,目光平静得出奇,像是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。 她的脸,和供桌上那幅画像中的脸,一模一样。 六十多年了,她没有任何变化。 “沈暮辞。”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像是每个字都直接在脑海中响起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 沈暮辞站在屋中,与殷溯雪相对而立。 黄昏的光线从门外斜照进来,将殷溯雪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在地面上铺展开来,但它的形状不完整——不是人形的残缺,而是多出了一部分。在殷溯雪肩膀的位置,影子的边缘多出了两个不该有的突起,像是她的身体两侧还生长着什么别的东西。 她没有走进屋里,只是站在门槛外面,逆着光,脸藏在阴影中。 “今天午夜,你来庙门前等我。”她的声音仍然平静,“我带你去那条石阶。” “为什么是今晚?明天才是满月。” “因为满月不是你该进庙的时候。”殷溯雪说,“满月是封印最弱的时候,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。你需要在封印开始松动之前,先进入地下城的入口。满月之夜的月亮升起之前,你必须已经在地下了。” “地下城……是什么样子的?” 殷溯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转过身,面向竹林的方向,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 “天黑之后,带上那串铜钱和玉坠来。不要带灯。” “可是季老板说——” “季老板说的很多,但他不知道全部。”殷溯雪打断了他,“地下城中有些东西会被光吸引。你带着灯,就像是敲着锣鼓走进狼群。” 说完这句话,她向竹林中走去,步伐很快,灰色的身影在深绿色的竹影中迅速模糊,仿佛被竹林吞噬了一样。 沈暮辞追了几步,但当他跑出房门,来到竹林边缘时,殷溯雪已经不见了。竹林里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,只有那些深紫色的花朵在轻轻晃动。 他站在竹林边缘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 太阳正在西沉,镇子上的房屋一个一个地陷入阴影。远处的山中传来隐约的鸟鸣——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鸟叫声,凄厉而尖锐,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喊。 他回到周景林的住处。 老妇人给他准备了晚饭——一碗稀粥,一碟咸菜。沈暮辞没有胃口,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。老妇人坐在一旁,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 周景林从里屋走了出来。他今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,虽然仍然瘦弱,但能扶着墙走路了。他走到堂屋里,在沈暮辞对面坐下,看着他腰间的铜钱和手中的玉坠。 “你要去了。” 沈暮辞点头。 周景林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,递给沈暮辞。“绑在手腕上。地下的路……有些岔路是活路,有些是死路。你不认识路的时候,看红绳——它会往活路的方向指。” 沈暮辞接过红绳,系在左手腕上。红绳一碰到他的皮肤,就微微收紧了一些,像是活物一样自动调整了松紧。 “多谢。”他说。 周景林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只盼你能……活着回来。” 夜色彻底降临后,沈暮辞离开了周景林的家。 街上空无一人,连灯光都很少。大部分房屋的窗户都是漆黑一片,只有偶尔一两家亮着微弱的烛火,但那烛火也很快就熄灭了。 他走到庙门前的小广场。 殷溯雪已经在那里了。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,几乎要融进夜色中。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,像是用瓷烧制而成的人偶,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微光——不是人类眼睛能够发出的光,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,在吸收周围的光线后反射出一层幽绿的薄膜。 她的手中没有提灯,没有任何照明工具。 “跟我来。”她说。 她向庙门走去。沈暮辞跟在后面。 殷溯雪伸出手,按在庙门上。她的手掌与门板接触的瞬间,门上那些暗红色的漆皮一片一片地剥落,露出下面乌黑的木料。木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和那口井的石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 然后,门缓缓打开了。 不是向内开的,也不是向外开的——而是像两面墙壁一样,向两侧滑入了墙体内。门后不是庙堂,不是神像,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那石阶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旁的墙壁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。从石阶深处吹出一阵冷风,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——像是千百年前的空气被封闭在地底,此刻终于得以释放。 殷溯雪站在石阶的入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“一步踏入此阶,再也回不了头了。” 沈暮辞握紧了手中的玉坠,看了她一眼。 “我父亲走过这条路。我也要走。” 他迈出了那一步。 石阶在他的脚下延伸,绵延向下,吞噬了所有的光线。 而在他们身后,庙门缓缓地、无声地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