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第1章 江上漂来的孩子
长江在宜昌拐了一个弯。
这个弯叫西陵峡口,江水在这里收窄,又猛然放开,像一条被人捏住七寸又松了手的蛇。水声日夜不息,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江边的礁石,拍了几千年也没把石头拍碎。
一九九八年的夏天,雨水特别多。
江边的吊脚楼里住着的人家,半夜听见的不是风声就是水声。有经验的老人说,今年要发大水,江龙王要收人了。年轻人不信,年轻人忙着在码头上扛包、在江里捞沙、在巷子里追姑娘。
秦江湖那年七岁。
七岁的秦江湖蹲在十三号码头的跳板边上,看一条被江水泡得发白的死鱼翻着肚子漂过去。他瘦得像根豆芽,身上的背心大了两号,是码头上的搬运工老周头给他的。老周头说这背心是他儿子穿剩下的,他儿子在广东打工,一年到头不回来。
秦江湖没有爹妈。至少他记事以来就没有。
码头上的人说他是个野种,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,他爹把他往江边一扔就走了,是老周头捡回来的。也有人说他不是宜昌本地人,是上游发大水的时候从木盆里漂下来的,命硬,江龙王都没收。
秦江湖自己也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。他只知道老周头给他饭吃,给他地方睡,他就跟着老周头过日子。老周头在十三号码头扛了二十年包,腰已经直不起来了,干不了重活的时候就蹲在江边抽烟,秦江湖就蹲在旁边看他抽烟。
"老头,"秦江湖叫老周头从来只叫老头,"你说江那边是什么?"
老周头吐了口烟,眯着眼看向对岸。对岸是磨基山,山上长满了树,黑黢黢的一片。"江那边还是江。"
"那山那边呢?"
"山那边是宜昌。"
"宜昌不就是这儿吗?"
"宜昌大着呢。"老周头敲了敲烟杆,"你出了码头,过了二马路,到了铁路坝,那才是真正的宜昌城。你连码头都没出过,你知道什么?"
秦江湖确实没出过码头。
他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,是码头外面那条卖油条的巷子。老周头偶尔给他两毛钱,他就跑去买一根油条,站在巷子口咬一口,再跑回来。他不敢走太远,怕老周头找不着他。
"等我长大了,"秦江湖说,"我要去江那边看看。"
老周头笑了,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:"你先把裤衩穿好再说吧。"
秦江湖低头一看,裤衩果然破了个洞,露出了半边屁股。他也不在意,翻了个白眼:"老头你笑什么笑,你那汗衫背后也破了三个洞。"
老周头笑得更厉害了,笑到咳嗽,咳嗽到眼泪都出来了。
这是七月的事情。
到了八月,洪水真的来了。
雨下了整整五天五夜,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。码头上的人慌了,开始往高处搬东西。老周头把秦江湖拽到二马路上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家里,说你先在这儿待着,我回去搬货。
"老头你什么时候回来?"
"搬完就回来。"
秦江湖等了一天一夜,老周头没回来。
等到第三天,收废品的老头叹气说,十三号码头被淹了,昨天解放军都去了,捞上来好几个,没捞上来的更多。
秦江湖听不懂什么叫做"没捞上来的更多"。他只知道老头不见了。
他跑回十三号码头,江水已经退了一些,但码头已经被冲得面目全非。跳板不见了,棚子不见了,堆在岸边的麻袋也不见了。有一辆大卡车翻倒在泥里,四个轮子朝天,像一只死掉的甲虫。
秦江湖站在泥水里,从早上站到中午,从中午站到下午。
有人来拉他,他甩开。再来拉,他咬人家的手。
后来没人拉了。
他就蹲在码头边上,蹲成了一个小小的、黑黑的一团。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,有人看一眼,有人懒得看。
那天傍晚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,走出去三步,又退回来两步。
"小孩,"年轻人蹲下来,"你家大人呢?"
秦江湖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一滴眼泪没掉。
"没了。"
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他脑袋上的泥。
"我叫钟胜华,你叫什么?"
"秦江湖。"
"好名字。"钟胜华站起来,伸出手,"跟我走吧,给你口饭吃。"
秦江湖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白,很干净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在到处都是泥巴和水的码头废墟上,这只手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。
他犹豫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握住了那只手。
那只手把他从泥水里拉了出来。
秦江湖后来才知道,钟胜华是宜昌码头上的一个人物。不到三十岁,手下管着三个码头、两个沙场、一个运输队。他不打架,不骂人,甚至不怎么大声说话,但整个宜昌码头的搬运工都听他的。
"这个人是个能人。"码头上的人这么评价他。
那年秦江湖七岁。钟胜华二十四岁。
他不知道这只手会把他拉进一个什么样的世界。
他只知道,他终于有人要了。
江风还在吹,江水还在流。老周头的烟杆子还在码头边的泥里埋着,再也没人把它捡起来。
宜昌城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二马路上传来卡拉OK的歌声,唱的是《铁窗泪》,跑调跑得厉害。
秦江湖坐在钟胜华的副驾驶上,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,第一次觉得,原来宜昌城这么大。
"钟哥,"他忽然开口,"我们吃什么?"
钟胜华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"吃火锅。"他踩下油门,车子发出一声咆哮,"带你去吃宜昌最好吃的辣火锅。"
秦江湖没吃过火锅。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是老周头从江里捞上来的清炖江鲶,再好的东西他没碰过。
他咽了口口水,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看着外面一排排亮着灯的店铺从眼前划过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但今晚有火锅吃。
这就够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