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第01章 猎户少年
青牛镇往北三十里,便是横亘千里的苍莽山脉。山脚下有个叫石溪村的小村子,村里百来户人家,大半以打猎为生。
陈不昧今年十六岁,是村里最好的猎手之一。他爹陈大山五年前进山猎熊,再没回来。娘亲柳氏在他八岁时染了风寒,没钱请郎中,拖了两个月也走了。从那以后,陈不昧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漏雨的土屋里,靠着祖传的一把铁弓和猎叉讨生活。
天还没亮,陈不昧就醒了。
他翻身起来,从床头摸出火折子吹亮,就着微弱的火光穿好麻布短衣,又在外头套了件皮坎肩。屋里没什么家当,一张木板床,一口铁锅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梁上挂着两条风干的野兔肉。
他往怀里揣了两个杂粮饼子,又灌了一竹筒山泉水,背上铁弓和箭囊,提了猎叉,推门出去。
十一月的山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陈不昧哈了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。他紧了紧身上的皮坎肩,大步朝山里走去。
村里有条老路通往外头的集镇,但陈不昧没走那条路。他拐上了一条只有猎人才知道的小道,沿着山脊往深处走。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千回,闭着眼都不会走错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色渐渐亮起来。晨雾还未散尽,林间的树干上挂着霜花,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陈不昧放慢了脚步。
他竖起耳朵,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。打猎最重要的不是力气,是耐心和警觉。他爹活着的时候教过他——进山之后,你就是猎物的一部分,山里的每一个声音都可能要你的命。
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陈不昧立刻蹲下身,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贴在树根下。他慢慢取下铁弓,搭上一支箭,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声音来自左前方的一丛灌木。
他眯起眼,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过去。是一头成年野猪,正在拱着树根找吃的。那野猪少说有三百斤,獠牙外翻,背上鬃毛硬得像钢针。
陈不昧没有动。野猪肉值钱,但一头成年野猪发起狂来,连老虎都得绕着走。他不是来跟野猪拼命的。
他缓缓后退,绕开那野猪的路线,继续往更深的山里走。
越往里走,树木越密,光线也越暗。到了正午时分,他已经走到了平日里极少涉足的区域。这里的树粗得两人合抱不住,树冠遮天蔽日,地面常年不见阳光,积着厚厚的腐叶。
陈不昧靠在一棵大树上歇脚,掏出杂粮饼子啃了一口。饼子硬得像石头,但他牙口好,嚼几下就咽下去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传到他耳朵里。
陈不昧停下咀嚼,侧耳细听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小兽的哀鸣,从西北方向传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背起猎叉,循声摸了过去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,声音越来越清晰。他拨开一丛齐腰高的野草,看到了声音的来源。
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躺在草丛里,右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已经把周围的草叶染红了大半。那小家伙约莫只有成年野猫大,浑身白毛如绸缎,额头上有一撮银白色的毛,长相说不出的好看。
陈不昧在山上打了这么多年猎,从没见过这样的动物。
小兽察觉到有人靠近,身子猛地一缩,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。但它伤得太重,连站起来都做不到,那威胁的架势反倒显得可怜。
"别怕。"陈不昧蹲下身,把猎叉放在一边,慢慢伸出手,"我不伤你。"
小兽盯着他的手,身子绷得更紧了。
陈不昧没有急着靠近。他保持蹲姿一动不动,让那小兽适应自己的存在。过了好一会儿,小兽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陈不昧这才慢慢挪过去,仔细看了看它腿上的伤。那是被什么东西咬的,伤口边缘参差不齐,已经有些发炎了。如果不处理,这小家伙活不过三天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头装着止血的草药——这是进山打猎必备的东西,他自己调配的,虽说粗陋,但止血生肌很有用。
"有点疼,忍着。"他一边说,一边把草药嚼碎了敷在小兽的伤口上。
小兽身子猛地一颤,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,但并没有咬他。它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陈不昧,目光里竟然有几分像人的情绪。
陈不昧撕下自己里衣的一块布条,给伤口包扎好。做完这些,他摸了摸小兽的脑袋:"好了,能不能活下来,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"
他站起身正要走,那小兽却挣扎着挪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哀求似的呜咽。
陈不昧回头看了看它。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家伙,丢在这山里,就算伤口不致命,也早晚被别的野兽叼走。
他叹了口气,弯腰把小兽抱了起来。小兽顺从地蜷在他怀里,皮毛温热柔软,贴着他的胸口。
"我真是吃饱了撑的。"陈不昧嘀咕了一句,抱着小兽往山下走。
这一趟进山,猎没打到,反倒捡回来一张要吃饭的嘴。
下山的路上,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陈不昧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压得很低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。要下雪了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石溪村虽说偏僻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上已经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粒。村子里炊烟袅袅,这个时辰,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。
陈不昧抱着小兽往自家走,路上碰见了村里的王猎户。
"不昧,你又进山了?"王猎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。
"嗯。"陈不昧点了点头。
王猎户看了看他怀里的小兽,皱了皱眉:"这是啥东西?白乎乎的,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种畜生。"
"捡的,受伤了。"陈不昧没有多解释。
王猎户也没多问,只是摇了摇头说:"后日村里祭祀,你要记得来。仙师们要来的,这可是大事。"
"知道了。"
陈不昧回到家里,把小兽放在床上,又去灶台生了火。火光跳动着,驱散了屋里的寒气。小兽窝在床角,警惕地打量着周围,但伤势太重,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陈不昧坐在灶前烤火,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。他脑子里想着王猎户说的话。
村里的祭祀每年都有,但今年不同。听说有大宗门的仙师要来,给村里的孩子测试资质。前些年就有消息传出来,说天衍宗的人会来青牛镇一带收弟子。
整个青牛镇十几个村子,符合条件的少年都要去。陈不昧今年十六岁,错过了这次,就再没机会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常年拉弓搭箭,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。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世面,就是青牛镇那个逢五开市的集市。
但他不想一辈子窝在石溪村打猎。
他爹说,山外面有更大的山,那些人不用弓箭,凭着一口气就能飞天遁地。他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陈不昧看不懂的光。
那时候陈不昧还小,听不懂。现在他十六岁了,他懂了。
他也要去看看。
只是村里人都说,修炼看的是灵根资质。有灵根的才能修仙,没灵根的,再怎么努力都是白搭。
陈不昧不知道自己的灵根是什么。他甚至不知道灵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但他想知道。
屋外的雪越下越大,风声像狼嚎一样穿过屋顶的缝隙。陈不昧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床上的小兽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轻微的梦呓。
陈不昧看了一眼那小家伙,心想,后日去镇上的时候,也许可以找个郎中给它看看腿上的伤,别落下什么残疾。
他靠在墙角,闭上眼睛,很快就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雪下了三尺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