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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第一章 梅子黄时雨 临安府的梅雨年年准时,今年却格外磨人。 陈不鸣蹲在灶房门槛上,望着天井里密密麻麻的雨线发呆。檐角的瓦当被雨水砸了整整十七天,青苔都泡涨了,绿汪汪地往下滴着水。灶房里的两口铁锅已经洗得锃亮,案板上码着一排切好的萝卜——滚刀块,每块都切得匀净,指节大小,棱角分明。这是他家传了三代的本事,不靠菜谱,不靠师父,光靠手上那点写不出来的分寸。 "不鸣哥!不鸣哥!" 隔壁周家的二小子周沅踩着满院子的水跑进来,裤腿湿到膝盖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周沅今年十四,比他小四岁,是他在这条柳枝巷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。 "咋了?" "朝廷贴的榜!"周沅把纸往他手里一塞,"今早在府衙门口揭的,满城都传遍了——大理寺要招人,采买司的缺,月银二两!" 陈不鸣没接那张纸,先把周沅往灶房里拽了一把,免得他淋雨。然后才展开那张榜文,皱着眉头看了一遍。 榜文上的字写得端正,大意是大理寺新设采买司,要招募若干杂役,专司采买、收贮、验看等事务,月银二两,包食宿,要求身家清白、识字、会算账。 "二两银子?"陈不鸣把榜文折好还给周沅,"大理寺的采买司,那可不是菜市口买菜。那地方进的是证物、案卷、犯人的口粮,每一样都有来路,有去路,账目要经三遍手。二两银子怕是撑不住。" "你管它撑不撑得住?"周沅急道,"咱这条巷子里谁家一个月能挣二两?你爹瘫了三年,你娘那点绣活一个月才几百文,你不想想?" 陈不鸣没接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最里头那间屋子,门帘垂着,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他爹陈守约瘫了三年了,当年也是临安府里有名有姓的武师,开过馆,收过徒,一条水火棍使得整个临安府提起来都竖大拇指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一夜之间废了功夫,瘫了半身,医馆的大夫来看了七八个,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症候。有人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,有人说他是被人暗算,也有人说他是中了毒。陈守约自己一个字不提,只是从那以后再不提江湖事,连徒弟们也一个个散了。 陈不鸣今年十八,从六岁起就开始掌勺。娘做绣活挣的那点钱不够抓药的,他就靠一口锅养着这个家。早上卖馎饦,晌午卖炊饼,晚上给巷子里几户人家做晚饭,一个月挣的钱勉强够用,但谈不上宽裕。 "二两银子……"他喃喃重复了一遍。 "去试试呗!"周沅说,"榜上说了,十五到二十五都能报,你刚好十八。就算考不上又不会少块肉。" 陈不鸣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案板边上。他想了想,说:"行。明天去看看。" 周沅乐了,一拍大腿:"这就对了!你要是考上了,咱柳枝巷可就出了个吃官粮的人了!" 陈不鸣没搭理他的兴奋,转身回了灶房。萝卜还在案板上等着下锅,他不愿意把一锅好菜耽误了。 当晚的菜是萝卜炖骨头,骨头是巷口老郑肉铺三文钱买来的杂骨,萝卜是自己切的,汤炖得浓白,端上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。他娘邹氏把饭菜端到里屋去喂他爹,陈不鸣一个人坐在外屋吃完,洗完碗,又把灶台擦了一遍,把明天的菜想好,才躺下。 躺下之后他睡不着。 大理寺采买司。他心里反复嚼着这几个字。不是没想过换个活法,但这条巷子里的人,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日子的——卖力气、卖手艺、卖时间,换一口饭吃。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跳出这个圈子去。 但今晚不一样。他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还在下的雨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 临安府的雨下了十七天没停。这雨,怕是要出大事。 第二天一早,陈不鸣换了一身干净衣服——其实就是补丁最少的那件——跟娘说了一声,就出了门。 临安府衙在城北,从柳枝巷走过去要半个时辰。雨总算小了些,变成毛毛细雨,不打伞也不碍事。他到的时候,府衙门口已经排了四五十号人,看样子都是来应征的。有穿着短褐的力夫,有穿着长衫的落魄书生,还有几个面相凶悍、一看就是练家子的。陈不鸣站在队尾,默默打量了一圈。 采买司的招考分成三场。第一场是验身家,第二场是考识字算账,第三场——榜文上没写,只说"择优录用"。 验身家那关过得快,无非是问籍贯、住址、三代务农还是经商,有没有案底。陈不鸣答得利索,衙役看了一眼他的身帖,盖了个章就放过去了。 第二场在府衙二堂,摆了二十张条桌,每张桌上放着笔墨和一卷纸。卷子上写了几道题,不算难:默写《千字文》前一百字,算几笔账——三千斤粮按市价折银多少,一百二十匹绢按折耗扣减后剩多少——最后一道题是"述己之所长"。 陈不鸣前面答得顺,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提起笔写了四个字: "会做菜。" 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有点傻,但也没涂改,交了上去。 等结果的时候,应征的人被引到偏厅喝茶。说是喝茶,其实就是一碗凉水。陈不鸣端着一碗凉水坐在角落里,听见旁边几个人在小声议论。 "听说了吗?大理寺这回设采买司,是因为上一任管采买的被人参了一本,贪墨了一千二百两。" "不止。我听说是因为前阵子那桩案子——平南侯府那桩。" "嘘——小声点!"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,但陈不鸣耳朵尖,还是听见了几个字。什么"谋逆"、"株连"、"搜出甲胄"、"抄家抄出十万两"。 他捏着碗沿的手紧了紧。平南侯府的案子他听说过——三个月前的事,平南侯苏珩以谋逆罪被下狱,家产抄没,满门流放。临安城里人人自危,生怕跟平南侯府沾上一点关系。那时候他爹躺在病床上,听完这个消息,只说了一句话: "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。苏侯爷不懂这个道理。" 当时他不懂他爹什么意思。现在回味起来,总觉得里头有话没说完。 "陈不鸣——" 衙役喊了他的名字。他放下碗站起来,跟着衙役往里走。 第三场不在二堂,而是穿过一条长廊,到了府衙后头一间小厅里。厅里只坐了两个人。一个穿着青色官袍,看补子是六品,瘦长脸,留着山羊胡,正低头翻看一沓纸——应该就是他们交上去的卷子。另一个坐在旁边,穿着一身玄色直裰,约莫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目光沉稳,不像是官场上的人。 "你就是陈不鸣?"青袍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 "草民正是。" "你说你会做菜。"青袍官的语气里有一丝玩味,"干了什么菜?" 陈不鸣没犹豫:"馎饦、炊饼、蒸菜、炖菜、小炒。但凡临安府市面上的家常菜,都能做。" "就这些?" "还有一样。" "什么?" "刀工。" 青袍官挑了挑眉,从桌下拿出一根白萝卜,又取出一把刀,放在桌上。 "切来看看。" 陈不鸣看了一眼那把刀——不是厨房用的菜刀,是一把官刀,窄刃,开了锋,比菜刀长出一截。他走过去拿起刀,掂了掂分量,又拿起那根萝卜。 他站在桌边,定了定神。然后一刀下去。 削皮,片片,切丝。三刀一气呵成。 萝卜皮被削成一条完整的薄带,落在桌面上。萝卜片片成半透明的薄片,每片厚薄均匀,能透光。然后他将薄片叠齐,刀锋疾走,眨眼之间,一堆雪白的萝卜丝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桌上。 青袍官凑近看了看,拈起几根萝卜丝在指间捻了捻,脸色微微变了。 这萝卜丝每一根都是同等的粗细,火柴棍一般,细而不碎,齐而不乱。他切了一辈子的菜,也没见过这样的刀工。 "好刀法。"那个玄色直裰的男人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练了多久?" 陈不鸣把刀放下,退了一步,答道:"十二年。" "十二年的刀工,只用来切菜?" 陈不鸣抬起头,对上那个男人的目光。那人的眼神很淡,但陈不鸣总觉得那眼底藏着什么东西。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。 青袍官咳了一声,把那沓卷子翻了翻,指着最后一处说:"你写的'会做菜'三个字,倒是直白。不过你这笔字写得不错,账也算得清楚。" 他顿了顿,道:"你跟后厨的万掌勺认识?" "不认识。" "那你怎么知道采买司的差事不只是买菜?" 陈不鸣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兀。 他想了想,老实答道:"草民猜的。榜上写的'采买、收贮、验看'——既然是三件事,就不是一个买菜能说清的。而且大理寺是什么地方?不比寻常衙门。那里的东西,怕是每一斤粮、每一尺布都得登记在册,经手的人要担干系。" 青袍官看了玄色直裰的男人一眼,那男人微微点了点头。 "行。"青袍官放下卷子,"你回去等信吧。" 陈不鸣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 走出府衙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点灰白的亮光,云层裂开了一道缝。 他站在衙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屋里那两个人的对话,在他走后才开始。 青袍官姓沈,名有田,是大理寺少卿。他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说:"这人怎么样?" 玄色直裰的男人叫顾衍之,没有官衔,但沈有田跟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。顾衍之拿起陈不鸣写的那张卷子,看了看上面"会做菜"三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 "刀工练了十二年——"顾衍之说,"一个十八岁的后生,普通人家出身,十二年前他才六岁。六岁就开始练刀工,不是家里有渊源,就是有人在背后教他。" "你是说他爹?" 顾衍之没直接回答。他放下卷子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 "沈大人,平南侯府的案子,还没完。" 沈有田的手顿了一下。 顾衍之继续说:"苏珩的账本有三本。一本明账,一本暗账,还有一本——到现在没找到。那本账上记着的人名,够把这临安城掀个底朝天。" "你觉得跟这小子有什么关系?" "也许没关系。"顾衍之转过身来,"但他在卷子上写了四个字——会做菜。一个会做菜的、刀工练了十二年的、账算得清清楚楚的十八岁后生,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应征大理寺采买司的缺。" 他顿了顿:"巧合吗?" 沈有田沉默了很久。 "让他来试试。"顾衍之说,"采买司正好缺个切菜的。" 陈不鸣不知道这些对话。他回到家,脱了那件干净衣服,换上围裙,开始准备晚上的菜。 灶房里的铁锅已经烧热了,他往锅里下了油,把切好的葱姜爆香,香味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开来,顺着巷子飘出去,惹得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。 他爹在里屋咳了一声,他娘端着一碗药走进去。一切如常。 但陈不鸣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 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,忽然想起他爹三年前躺在病床上跟他说的那些话。当时他没听懂,现在也没全懂。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 "儿子,你要记住——天下最难防的不是刀剑,是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。越是寻常的东西,越容易藏刀。" 他当时以为他爹说的是江湖。 但现在他想,也许他爹说的不是江湖。 也许是这个世道。 当晚的菜是葱油饼配萝卜汤。陈不鸣把葱油饼烙得两面金黄,层层起酥,萝卜汤里放了虾皮和一点点猪油,汤色乳白,香气扑鼻。 他先盛了一碗端到里屋去喂他爹,然后自己坐在外屋里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还没干的青石板。 周沅又跑了过来,问他考得怎么样。 "还行。"他说。 "什么叫还行?" "就是让回去等信。" 周沅急道:"等信!等信就是没戏了吧?我看他们当场就录了好几个,直接就发了腰牌!" 陈不鸣没说话,咬了一口葱油饼,慢慢嚼着。 他不知道怎么跟周沅解释。他觉得自己被选上的可能性不大,但他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那个问了他最后一句话的玄色直裰男人,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应征的厨子,而是在看一件什么东西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也许只是错觉。 但如果不是错觉呢? 他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吃完,放下碗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翠绿的,在黄昏的天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泽。 临安府的梅雨,停了。 但他知道,更大的风雨还没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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