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第一章 雾中来客
沈暮辞靠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,额头抵着车窗,望着窗外渐次浓重的雾气。从省城出发时还是晴朗的午后,此刻不过下午三点光景,天色却已如黄昏般晦暗。司机放慢了车速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单调的吱嘎声。
他是三天前接到那封信的。信纸泛黄,边缘有些发脆,像是存放了许多年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:令尊沈伯安先生遗物,请至玲珑镇领取。落款是一个叫周景林的人,自称是镇上的老住户。
沈暮辞并不记得父亲有什么遗物留在外面。沈伯安在他十二岁那年离家,一去不返,母亲独自将他抚养成人,直到两年前病逝。母亲生前从未提起过父亲在玲珑镇有什么故交,也不曾说过父亲去过那个地方。可那封信上写的,确实是父亲的名字,一字不差。
车上除了司机,只有他一个乘客。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,面色发黄,眼窝深陷,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过话。沈暮辞曾试图与他攀谈,问起玲珑镇的情况,司机只是摇摇头,含糊地说了一句:“快到了。”
雾气越来越浓。公路两旁的树木在雾中化作模糊的暗影,仿佛一个个伫立的剪影人形。沈暮辞看了看手机,信号已经完全消失——不是一格两格的那种弱信号,而是彻底没有,仿佛这个手机从未连接过任何网络。他按了按屏幕,飞行模式已关闭,搜索网络的图标却一直转着圈,徒劳无功。
他想起临行前查阅资料时找到的那些信息。玲珑镇位于西南边境的群山深处,隶属于一个叫沅江县的小县。地图上能找到它,但所有导航软件都无法规划通往那里的路线。网络上的相关信息极少,只有几个零星的论坛帖子,发帖时间都是很多年前。
“听老人说,玲珑镇那个地方不干净。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
“我舅舅年轻时去过一次,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。不说话,不吃饭,每天晚上盯着窗户外头看。后来有一天晚上,他走出家门,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别去玲珑镇。别问为什么。别去。”
沈暮辞当时只觉得这些不过是网上的怪谈闲话,未曾放在心上。他只是想弄清楚父亲的事情,了却一桩心事。
汽车在一个急转弯后猛然刹住。沈暮辞的身体因惯性前倾,差点撞上前排座椅。司机熄了火,拉开车门,冷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涌进车厢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的嗓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。
沈暮辞站起身,拎起背包,走到车门口。外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,几乎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。他回头想问司机什么时候返程,却发现司机正直直地盯着他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关切,而像是某种……审视。
“你要回去的,”司机说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,“趁还来得及。”
他还没来得及回应,司机已经关上了车门。汽车掉了个头,很快消失在雾中,引擎声越来越远,最终完全被寂静吞噬。
沈暮辞独自站在路边,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包围。
他环顾四周,隐约看到前方有一座石牌坊的轮廓。走近了几步,才看清那是一座老旧的石质牌坊,上面刻着三个大字——玲珑镇。字迹已经被风化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依稀可辨。牌坊的石柱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石缝中生出细小的藤蔓。他伸手摸了一下石柱,触感冰凉,粗糙的表面像是一种质地特殊的石头,透着某种古老的气息。
穿过了牌坊,一条青石板路蜿蜒通向镇子深处。路两旁的房屋都是老式的木结构建筑,飞檐翘角,雕花窗棂,只是岁月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。有些房屋的门窗紧闭,有些则开着一条缝,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却看不到任何人影。
沈暮辞沿着石板路向前走,雾中的小镇静谧得异常。他听不到鸡鸣狗吠,听不到人声喧哗,甚至连风声在这里都变得迟缓而压抑。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,那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走到一处三岔路口时,他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。那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布衣,蹲在路边的石阶上,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东西。沈暮辞走近了才发现,老人削的是一块木头,已经隐约有了人脸的轮廓——但那张脸的表情却很奇怪,嘴角上扬,眼睛却向下弯着,同时呈现出笑与哭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。
“老先生,”沈暮辞开口道,“请问周景林先生的家怎么走?”
老人手中的刀停了。他缓缓抬起头,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他的眼睛浑浊,瞳仁蒙着一层白翳,像是患了严重的白内障。但他看向沈暮辞的目光,却让沈暮辞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。
“周景林?”老人的声音干涩,如同枯叶摩擦,“他等你很久了。”
老人抬手指了指右边的路,用刀尖指了指远处一座模糊的黑色轮廓:“那座祠堂后面,第三间瓦房。”
沈暮辞道了谢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走出几步后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人还在原地,低着头削着那块木头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但沈暮辞注意到,老人削的不是别人,那块木头上的人脸上,赫然多了两道细长的刻痕,像是从眼角流下的……泪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越往镇子深处走,雾气渐渐淡了一些。他看到了一些更多的房屋,有些明显已经废弃多年,屋顶塌陷,木梁裸露在空气中,被雨水腐蚀成灰黑色。但也有一些房屋显然是有人居住的,门前打扫得干净,窗户里透出灯光。
只是那些灯光都很暗,不是电灯的白光,而是老式油灯昏黄的光晕。
沈暮辞在一座较大的建筑前停下。那是一座祠堂模样的老屋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,字迹已经辨认不清。墙根处长满了青苔,墙角堆放着一堆残破的瓦片和木料,看起来像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,却没有人清理。
祠堂后面果然有一座瓦房,比周围的房屋稍大一些,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焰在微风中摇曳,像是一只眨动的眼睛。
沈暮辞上前敲了敲门。
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,随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。那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,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一件素净的灰布衣裳。她的面容清癯,五官端正,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容貌出众的女子。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悲伤,又像是警惕。
“你是……沈伯安的儿子?”老妇人打量着他,声音微微颤抖。
“是的,”沈暮辞点头,“我收到了一封信,说是有我父亲的遗物在这里。”
老妇人沉默了片刻,将门完全打开,侧身让他进去:“进来吧。景林在里屋等你。”
沈暮辞跨过门槛,走进了那座瓦房。
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。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旁边是一把竹椅。墙角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,被红布盖着,看不清容貌。供桌上摆着几个瓷碟,碟中放着干瘪的水果和已经发黑的糕点。
他闻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——像是香烛燃烧后的残余,又像是某种草药发出的苦涩味道,二者混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。
“你父亲来过这里,”老妇人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轻,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沈暮辞正要开口询问,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。老妇人示意他跟着她,推开了里屋的木门。
里屋更暗,窗户被厚厚的布帘遮着,只有一盏小油灯放在床头柜上。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,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深凹陷下去。他的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而急促,仿佛风中的残烛。
这就是周景林了。
沈暮辞的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。油灯投射出的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,他注意到墙角摆放着一个木制的神龛,里面供奉的并非寻常的神像,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黑石。那石头表面光滑,形态不规则,像是从某座深山中凿取出的天然石块。但它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异样的光泽,仿佛有液体在其中流动。
他转回头,看向床上的周景林。老人的呼吸依旧微弱,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。
“你说我父亲问过你同样的问题,”沈暮辞说,“那你当时怎么回答他的?”
周景林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暮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老人开口了,声音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从深井中坠落,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激起回音。
“我告诉他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拖过地面。沈暮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子,窗帘紧闭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声音很近,就像在屋檐下。
“那些东西,”周景林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,“白天和晚上不一样。你白天看到的那些人,和你午夜之后看到的那些人——不是同一批。”
沈暮辞慢慢直起身来。墙角那座神龛中的黑石在油灯光下微微闪烁,像是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不得不扶住墙壁。墙上的石灰冰冷潮湿,在他的掌心中留下了一层细密的湿气。
“白天和晚上不是同一批人。”他重复着周景林的话,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,“那白天的人……他们知道晚上的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周景林闭上眼睛,摇了摇头。那个动作里包含着太多东西——否定、疲惫、还有某种深沉的悲哀。
老妇人站在门口,低垂着头。她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,延伸到堂屋的深处,与黑暗中家具的影子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,哪一部分是黑暗。沈暮辞注意到她手中一直攥着那把剪刀——刚才她剪东西时用的那把。剪刀的刃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,像是一枚细长的银色牙齿。
他忽然意识到,从进入这座屋子的那一刻起,老妇人就没有放下过那把剪刀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,”周景林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“他问我——这镇上的人,还是人吗?”